韫色深缠 第220章 雾中血月

浓雾，不是山间常见的水汽氤氲。它呈现一种病态的淡绿色，粘稠、厚重，如同活物般在扭曲的林木间缓慢翻滚、呼吸。光线被彻底吞噬，能见度骤降至不足五米。空气中弥漫着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殖质气味，混杂着更加浓郁的、类似化学溶剂和放射性尘埃的刺鼻气息。每一步踏入，都像是撞进一堵湿冷的、充满阻力的凝胶墙。

顾言澈打头，依靠着终端上勉强还能工作的地形测绘和辐射热点指示，在几乎无法辨认方向的浓雾中艰难穿行。他的眼镜片上很快凝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视野更加模糊，只能凭借仪器上跳动的数据和脚下触感的细微差异来判断大致的安全路径——避开那些辐射读数爆表的深紫色区域，绕开地面突然出现的、冒着泡的浑浊水洼，以及那些形态过于怪异、仿佛在微微蠕动的植被。

林清羽背着昏迷的苏韫莬紧随其后。他走得更慢，也更稳，每一下落脚都经过深思熟虑，既要跟上顾言澈的速度，又要绝对保证背上哥哥的安全。苏韫莬的头无力地靠在他肩头，呼吸微弱而急促，脸色在淡绿色雾气的映衬下显得更加灰败，唯有右手掌心那道焦黑的疤痕，偶尔会极其微弱地闪烁一下暗金色的余烬，仿佛不甘彻底熄灭。瑾棽紧紧抓着林清羽的衣角，小脸煞白，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大眼睛里充满了对哥哥的担忧和对这诡异环境的恐惧。

厉战断后，他倒退着行走，枪口指向身后浓雾中传来各种不祥声响的方向。视线受阻，听力也被雾气扭曲、放大着各种细微又骇人的动静——远处，秦铮搜索队的呼喝和犬吠变得飘忽不定，仿佛来自四面八方；更近处，是凌烨那辆改装车引擎暴躁的嘶吼和撞击树木的闷响，时左时右，显然也在雾中迷失了方向，像个无头苍蝇；头顶，无人机旋翼的声音变得沉闷，似乎受到了雾气的严重干扰，扫描光束也变得散乱；而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些从圣所废墟中追出的、难以名状的怪物的声音——湿滑的拖曳声、甲壳摩擦声、以及断续的、非人的低鸣，正从多个方向包抄过来，越来越近。

“快点！它们追上来了！”厉战低吼，同时朝着浓雾中一个突然快速逼近的窸窣声响方向开了一枪。子弹没入浓雾，传来一声尖锐的嘶鸣和重物倒地的声音，但更多的类似声响从周围响起。

“前面有个废弃的矿坑入口！结构相对完整，可以暂时躲避！”顾言澈的声音带着喘息和一丝发现生机的激动，他指着终端屏幕上显示的一个半嵌入山体的、代表人工结构的符号。

那是一个早年勘探遗留的、早已被遗忘的竖井入口，被腐朽的木架和藤蔓半掩着。入口狭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但深入几步后，里面似乎有一个相对宽敞的、由支撑木梁架构出的空间。最重要的是，入口狭小，易守难攻，可以暂时阻挡外面的怪物和追兵。

“进去！”厉战当机立断。

顾言澈率先钻入，林清羽小心翼翼地将苏韫莬送入，然后自己和瑾棽也挤了进去。厉战最后一个退入，他迅速检查了一下入口处的木架结构，虽然腐朽，但暂时还能支撑。他掏出一枚特制的、带有倒刺和感应装置的防御性地雷，快速布置在入口内侧，然后搬动几块松动的岩石，尽量将入口堵得更狭窄一些。

矿坑内部比外面更加黑暗，只有顾言澈打开的一支冷光棒提供着微弱的照明。空气污浊，带着浓重的土腥味和陈年朽木的气息，但至少比外面那甜腻的毒雾好受一些。空间不大，约莫十平米见方，地上散落着一些生锈的工具和空罐头盒。顶部有几根歪斜的木梁，滴滴答答地渗着水。

林清羽将苏韫莬轻轻放在相对干燥的一角，让他靠坐在岩壁上。瑾棽立刻扑到哥哥身边，用袖子轻轻擦拭他脸上的血污，眼泪无声地滚落。顾言澈则快速检查苏韫莬的生命体征，眉头紧锁。

“心率极低，呼吸微弱，脑电波活动几乎停滞……但核心体温异常偏高，尤其是右手区域。”顾言澈用微型扫描仪探查着，“他体内的能量场……非常混乱，正在经历剧烈的内部冲突和重组。刚才在圣所，他到底承受了什么？”

厉战守在入口处，侧耳倾听着外面的动静，闻言沉声道：“他‘看’了不该看的东西。门后的……那个‘湖’。”即使是他，回想起当时那股穿透灵魂的冰冷注视，也不由得心生余悸。“现在怎么办？外面那些东西不会轻易放弃。秦铮和凌烨也随时可能找到这里。”

“需要时间。”顾言澈看向昏迷的苏韫莬，“他的身体在进行自主修复和适应，但过程很危险，不能受到严重干扰。我们必须在这里争取至少……半小时的安静。”

半小时？在这危机四伏的浓雾中心，被多方围猎，争取半小时的安宁简直是天方夜谭。

突然，入口外传来沉重的撞击声和木架不堪重负的呻吟！是那些怪物在试图冲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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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韫色深缠请大家收藏：()韫色深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厉战眼神一冷，正要有所动作，却见苏韫莬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并非苏醒，而是无意识的反应。他右手掌心那焦黑的疤痕，骤然间爆发出远超之前的、刺眼的暗金色光芒！光芒瞬间照亮了整个矿坑内部，甚至穿透了入口的缝隙，将外面翻滚的淡绿色雾气都染上了一层不祥的金边！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痛苦、愤怒、以及某种新生的、冰冷威严的意志波动，以苏韫莬为中心轰然扩散！

矿坑外，正在撞击入口的怪物们，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发出惊恐痛苦的嘶鸣，瞬间后退！就连远处秦铮搜索队的犬吠声也戛然而止，变成了不安的呜咽。凌烨的引擎声似乎也停顿了一瞬。

而矿坑内，离得最近的瑾棽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威压冲击得几乎窒息，小脸更加惨白。林清羽闷哼一声，挡在瑾棽身前，脖颈处青筋暴起。顾言澈则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扫描仪上疯狂跳动的数据，如同看到了神迹。

厉战也感到一阵心悸，但他更多的是警惕。哥哥身上散发出的这股力量……强大，却更加非人了。那暗金色的光芒，不再有以前“火种”的温润感，反而透着一种金属般的冷硬和……掠夺性？

光芒持续了大约十秒钟，然后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收敛回苏韫莬的右手，只在疤痕处留下一圈淡淡的金色光晕，如同呼吸般明灭。他身体的抽搐停止，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丝，但依旧昏迷。

外面的撞击声和嘶鸣声暂时消失了，仿佛被刚才的爆发震慑住。但浓雾中那种被多方窥视的压迫感，并未减弱，反而因为刚才的能量爆发，变得更加清晰、更加……饥饿。

“刚才那是……”顾言澈声音干涩。

“警告。或者说，无意识的驱逐。”厉战看着苏韫莬手心的光晕，眼神复杂，“他在告诉外面那些东西……这里，有它们惹不起的存在。”他顿了顿，“但这也会像灯塔一样，把更麻烦的家伙引过来。”

果然，没过几分钟，头顶的雾气中，传来了无人机重新调整方向、加强扫描的嗡鸣。墨凛的“蜂巢”网络，显然捕捉到了这次异常的能量爆发，并且提升了此处的监控优先级。

更糟糕的是，顾言澈的终端突然接收到一段极其微弱、但明显经过加密和定向发送的通讯请求。信号源……就在这附近，不超过两百米！

是秦铮？试图谈判或劝降？还是律师？准备落井下石？

厉战示意顾言澈谨慎接收。顾言澈操作了几下，一段经过变声处理的、冷静到近乎漠然的男性声音，在终端扬声器中响起，音量被压得很低：

“厉战，顾言澈。我知道你们在里面。苏韫莬的状态很不稳定，刚才的能量脉冲足以让方圆三公里内所有敏感设备报警。秦铮的人正在重新集结，预计五分钟后会发动试探性攻击。凌烨的坐标我已经暂时误导，但他最多能被困住十分钟。至于那些从废墟里出来的‘小东西’，它们怕光，尤其是高强度的特定频段光。”

声音顿了顿，仿佛在给他们消化信息的时间。

“我可以为你们提供一条相对安全的撤离路线，并干扰秦铮和墨凛的追踪系统十五分钟。作为交换……”

声音在这里停住，似乎在斟酌措辞，或者说，在观察他们的反应。

“你要什么？”厉战对着终端，冷冷地问。

“我要苏韫莬。”声音回答得异常直接，“不是现在。他现在是个烫手山芋，谁接手谁倒霉。我要的是……等他‘稳定’之后，第一个与他进行‘正式’对话的权利。以及，在他自愿的前提下，优先获取关于‘火种’、‘源质’及‘湖岸’相关信息的合作研究权。”

是律师！他果然一直在暗中观察，并且选择在这个最微妙的时机出手“帮忙”，开出他的价码。他不要现在抢夺苏韫莬（那会立刻成为众矢之的），而是要一个“未来”的优先权和“合法”的研究合作资格。这很符合他利用规则、谋定后动的风格。

“我们凭什么信你？”顾言澈问。

“你们别无选择。”律师的声音毫无波澜，“或者，你们可以试着带着昏迷的他，杀出秦铮、凌烨、怪物和无人机的重围，看看能走多远。我的提议，是目前存活概率最高的选项。路线图和干扰启动倒计时，三十秒后发送到你们的终端。接受，就按路线走。不接受……自便。”

通讯戛然而止。

矿坑内一片死寂。

外面，浓雾依旧翻涌，杀机四伏。

而律师抛出的“救命稻草”，却更像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契约。

接受，意味着暂时脱困，但也将苏韫莬的“未来”部分抵押给了最冷静也最无情的“裁决者”。

不接受，立刻就要面对绝境血战。

厉战看向昏迷的苏韫莬，又看了看脸色苍白的瑾棽和眼神决绝的林清羽、顾言澈。

时间，在冰冷的倒计时中，一秒秒流逝。

三十秒后，顾言澈的终端屏幕亮起，一份简略的电子地图和一个五分钟的倒计时窗口弹出。

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虚线，指向浓雾深处，一个标注着“临时安全点”的位置。

而矿坑入口外，秦铮搜索队重新逼近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

抉择的时刻，

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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