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拉长、稀释,又被海风和海浪声重新填满,形成一种单调而紧绷的节奏。
苏韫莬苏醒后的第三天。他大多数时间仍然卧床休息,但已能自己坐起,少量进食流质食物,偶尔在搀扶下走到窗边,沉默地望着窗外铅灰色的海面和翻涌的白色浪花。他的身体恢复速度远超常人,伤口愈合得几乎不留痕迹,苍白的脸色也渐渐有了一丝血色。但那种“非人”的疏离感并未减弱,反而在他逐渐恢复行动能力后,变得更加清晰。
他的眼神时常放空,瞳孔边缘的暗金微光随着他的情绪(如果还有情绪的话)或思考而明暗变化。他说话很少,语调平直,回答问题简洁到近乎吝啬,且常常需要停顿,似乎在从庞大的、混乱的记忆库里艰难检索合适的词汇和逻辑。他对弟弟们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有那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和关怀备至,而是一种……观察性的、评估性的、甚至略带困惑的审视。他认得他们,知道他们的名字和身份,但似乎无法理解他们眼中炽热的情感,也无法给出他们期待的情感回应。
这无疑是一种酷刑,尤其对林清羽和瑾棽而言。
林清羽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苏韫莬,为他擦洗,喂饭,读一些书报(虽然苏韫莬只是安静地听,很少发表意见)。他的动作依旧温柔细致,但眼神深处那种压抑的焦躁和痛苦越来越浓。他不止一次在苏韫莬睡着后,独自走到海边礁石上,对着咆哮的大海无声地嘶吼,拳头砸在坚硬的岩石上,直到皮开肉绽。他无法接受哥哥这种“陌生化”,仿佛他拼命守护的珍宝,内核正在被悄然置换。
瑾棽则显得更加脆弱和不知所措。他依然像只受惊的小动物,紧紧黏在苏韫莬身边,但哥哥偶尔投来的那种平静无波、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眼神,会让他瑟缩,让他想哭。他试图像以前一样撒娇,但苏韫莬只是静静看着他,最多抬手摸摸他的头,动作有些僵硬,不像安抚,更像是一种……模仿。瑾棽只能把脸埋在哥哥的膝盖上,肩膀微微颤抖,无声地消化着这份失落和恐惧。
顾言澈和厉战相对冷静,但压力丝毫不减。顾言澈除了照料苏韫莬的身体,几乎所有时间都泡在地下实验室里,分析数据,研究那份血样,试图找出苏韫莬异变的原理和可能的逆转方法。他眼镜下的眼睛布满血丝,常常喃喃自语,沉浸在自己的科学迷宫中。而厉战则负责外部警戒和物资补给。他每天都会巡查岬角周围,检查预警装置,通过加密频道有限度地接收外部信息,评估风险。墨凛的无人机似乎加强了对沿海区域的巡逻,有两次甚至从观察站上空低空掠过,但都被建筑的伪装和屏蔽层骗过,没有停留。律师那边则一片沉寂,仿佛彻底消失,但这反而让厉战更加警惕。
危机在第四天夜里悄然降临。
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内部。
深夜,风雨大作。狂风裹挟着暴雨和海浪的咸腥,猛烈拍打着观察站的墙壁和窗户,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巨响。电力系统出现了短暂波动,备用发电机自动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
地下实验室里,只有仪器指示灯和应急灯提供着微弱的光源。苏韫莬躺在床上,似乎睡得很沉。林清羽守在一旁的椅子上打盹,瑾棽蜷缩在旁边的行军床上。
突然,躺在床上的苏韫莬毫无征兆地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没有茫然的雾气,没有疏离的观察。暗金色的瞳光炽亮如熔金,深处那点幽蓝更是爆发出冰寒刺目的光芒!一股冰冷、粘稠、充满恶意和无序感的意志,如同潮水般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这不是苏韫莬!
或者说,不是那个他们熟悉的苏韫莬的意识!
“呃……啊……” 苏韫莬的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身体开始剧烈痉挛,右手猛地抬起,掌心对着天花板。暗金色的光芒不再是柔和的明灭,而是如同闪电般扭曲炸裂,其中夹杂着大量幽蓝色的、如同血管或触须般的能量流!
嗡——!
实验室里所有电子设备瞬间爆出刺眼的电火花,屏幕扭曲黑屏,警报尖啸着被强行掐断!灯光忽明忽灭,最后彻底熄灭,只有苏韫莬身上那不祥的光芒映照着周围。
“哥!” 林清羽被惊醒,骇然扑到床边,试图按住他。
但他的手刚碰到苏韫莬的手臂,一股强大的、冰冷的排斥力就将他狠狠弹开,撞在后面的仪器架上!金属架子倒地,发出巨响。
瑾棽也被惊醒,吓得尖叫起来。
“别过来!” 林清羽忍住疼痛爬起来,对着瑾棽吼道,同时再次试图靠近苏韫莬。他能感觉到,此刻控制哥哥身体的,是某种极其邪恶、混乱的东西,充满了毁灭欲。
苏韫莬(或者说那个占据他身体的东西)从床上坐了起来。他的动作僵硬而扭曲,关节发出咔咔的轻响。他转过头,暗金与幽蓝交织的眼睛,冰冷地锁定了林清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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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韫色深缠请大家收藏:()韫色深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那眼神,是纯粹的、毫无情感的毁灭**。
“离……开……” 苏韫莬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嘶哑重叠,仿佛有另一个声音在他体内说话,“这……容器……是我的……”
“从我哥哥身体里滚出去!” 林清羽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试图用身体压制住他。
但此刻的苏韫莬力量大得惊人,单手一挥,就将林清羽再次甩开。他赤脚下床,站在实验室中央,身上的光芒越来越盛,幽蓝色的能量流开始像有生命的触手般向四周延伸,所过之处,金属锈蚀,塑料融化,墙壁留下焦黑的、仿佛被强酸腐蚀过的痕迹。
“警告……驱逐……” 苏韫莬(?)低语着,抬起右手,对准了林清羽和瑾棽。幽蓝色的能量触手如同毒蛇般昂起头,蓄势待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实验室的门被猛地撞开!厉战和顾言澈冲了进来!他们显然也被惊动了。
看到室内的景象,厉战瞳孔骤缩,毫不犹豫地拔枪——但他瞄准的不是苏韫莬,而是天花板上的消防喷淋头!同时,他对着顾言澈吼道:“麻醉剂!高剂量!”
顾言澈反应极快,转身就从紧急药柜里抓出一支强效镇静剂和注射枪。
砰!砰!
厉战两枪精准地打爆了喷淋头!冰冷的水雾瞬间笼罩下来!
冰冷的水似乎对那幽蓝色的能量触手有一定的抑制效果,它们收缩了一下,光芒也黯淡了些许。
“就是现在!”厉战吼道。
顾言澈冒着被能量触手击中的风险,冲到苏韫莬侧后方,将注射枪狠狠扎进他的脖颈!
强效镇静剂注入。
苏韫莬身体猛地一僵,眼中的光芒剧烈闪烁、冲突。他发出痛苦的咆哮,幽蓝色的触手狂乱地挥舞,扫倒了更多设备。但药效迅速起作用,他的动作开始变得迟缓,眼中的光芒也逐渐黯淡下去。
几秒钟后,他身体一软,向前栽倒。
厉战一个箭步上前,将他抱住,小心地放回床上。苏韫莬已经再次陷入昏迷,呼吸急促,身体微微颤抖,右手的光晕黯淡微弱,脖颈处的幽蓝光点也几乎看不见了。但实验室里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臭氧、焦糊和某种深海腥气的混合味道,墙壁和地板上残留着清晰的腐蚀痕迹,无声地诉说着刚才的惊险。
林清羽捂着撞伤的胳膊爬起来,脸色惨白如纸。瑾棽跑过来,看着昏迷的哥哥,又看看周围,吓得说不出话。
“是‘湖’的侵蚀。”顾言澈检查着苏韫莬的状况,声音带着后怕和沉重,“他意识虚弱时,或者受到某种刺激(比如刚才的雷暴和电力波动),那些从‘湖’里沾染的、混乱邪恶的意志碎片就会反扑,试图夺取控制权。他体内的‘火种’力量在与它对抗,但……刚才明显落了下风。如果不是及时麻醉……”
后果不堪设想。
“不能一直靠麻醉。”厉战脸色铁青,看着昏迷中依旧不安稳的苏韫莬,“必须找到办法,帮他清除或者压制那些东西。”
“那份血样……或许能增强他自身‘火种’本源的抵抗力。”顾言澈沉吟,“但剂量太少了。而且,我们不知道长期使用会有什么后果。”
“还有其他办法吗?”林清羽急问,他无法忍受哥哥再次变成刚才那种可怕的样子。
顾言澈沉默了片刻,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复杂:“或许……有。但风险极大。”
“说。”
“精神链接与意识锚定。”顾言澈缓缓道,“利用我们与他之间深厚的情感联结——这是他作为‘苏韫莬’时最强大的力量——构筑精神层面的防御或引导。在他意识被侵蚀时,通过强烈的、正向的情感冲击或记忆呼唤,将他拉回来。理论上,这比外界的药物或物理刺激更直接,也更根本。”
“怎么做?”厉战问。
“需要专业的设备辅助建立稳定的精神链接通道,也需要链接者自身有强大的精神力量和……毫无保留的情感投入。”顾言澈看向林清羽、瑾棽,又看了看厉战和自己,“这很危险。如果链接过程中,我们也被那种混乱邪恶的意志感染或冲击,轻则精神受创,重则意识被污染。而且,这可能会让我们更深地卷入哥哥的异变,甚至……共享他的部分痛苦和风险。”
共享痛苦?被污染?
林清羽没有丝毫犹豫:“我做。”只要能唤回哥哥,他什么都可以做。
瑾棽也用力点头,虽然害怕,但眼神坚定。
厉战和顾言澈对视一眼,也缓缓点头。
为了哥哥,他们早已没有退路。
“我需要时间准备设备和方案。”顾言澈说,“在此之前,必须确保哥哥不再受到强烈刺激,并且我们轮流看守,一旦发现异动,立刻用物理方式(比如束缚)和控制剂暂时控制。”
窗外,风雨依旧。
而一场更加凶险的、在意识深渊边缘的争夺战,即将拉开序幕。
哥哥破碎的意识,弟弟们孤注一掷的拯救。
谁能在那片被“湖”侵蚀的黑暗中,点亮归航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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