韫色深缠 第248章 余烬与星光

快艇载着一船沉默和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驶回了赤道观测站隐蔽的船坞。引擎的轰鸣在封闭的空间内回荡，然后渐渐停息，只剩下海水拍打船体的轻响和压抑的呼吸声。

林清羽在顾言澈和瑾棽的搀扶下，艰难地踏上码头。他身上的伤口已经做了紧急处理，但失血、寒冷和剧烈的精神冲击让他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如鬼。厉战紧随其后，目光却始终锁定在最后一个下船的苏韫莬（或者说，那个新生的存在）身上。

苏韫莬的动作依旧带着那种新奇的、观察般的意味。祂踏上码头，没有立刻移动，而是微微仰头，环视着这个由岩石和钢铁构成的半封闭空间，异色的瞳孔中光芒流转，仿佛在扫描、记录、分析着每一个细节。空气中弥漫的机油味、海腥味、电子设备散发的微弱热量、乃至墙壁上凝结的水珠，似乎都成为了祂庞大的新感知体系中微不足道的数据点。

“载体外部环境：人工掩体，结构稳定性中等，能量屏蔽效果有限，存在多处监控节点。”祂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船坞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非人。“建议：升级防御体系，加强能量波动隐匿。”

祂已经开始以“管理者”或“居住者”的身份，评估和规划这个临时据点了。

众人沿着通道返回地下核心区域。沿途，“信天翁”和“旗鱼”看到归来的苏韫莬，眼中也充满了震惊和戒备，但训练有素地保持了沉默，只是加强了警戒。

回到相对温暖干燥的地下空间，林清羽被安置在医疗隔间的床上，接受更彻底的治疗和观察。顾言澈忙着检查苏韫莬带回的数据（虽然大多在之前的爆炸和混乱中损毁），并试图从残存的记录中分析当时的具体能量参数。瑾棽像只受惊的小兔子，守在医疗隔间门口，既想靠近哥哥们，又对那个“陌生”的大哥充满了恐惧。

厉战则与苏韫莬（新意识）相对而立，在主控制室中央。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

“我们需要谈谈。”厉战开门见山，声音低沉，“关于你，关于现在的情况，关于……未来。”

苏韫莬平静地看着他，点了点头：“合理。信息同步是高效协作的基础。询问者：厉战。请提出具体问题。”

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缺乏情感回应的语调。

厉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和刺痛：“首先，你刚才提到的‘旧版本数据备份’、‘修复或模拟可能性’，具体是什么意思？哥哥……原来的意识，还有恢复的希望吗？”

这是所有人最关心的问题。

苏韫莬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调取和分析相关数据。“解释：旧有意识模式（人格‘苏韫莬’）基于特定神经网络结构、记忆数据库及情感反馈机制构建。‘初始编码’（火种）与‘边界烙印’（湖）的融合及强制苏醒，导致原神经网络发生不可逆重构，部分路径覆盖或断裂，情感反馈机制因与新感知体系冲突而效率低下。”

祂用冰冷的术语描述着残酷的现实。

“然而，重构并非彻底格式化。部分记忆数据以碎片化形式存在于新网络的不同区域。部分行为逻辑和情感反应模式作为‘高效交互模板’被部分保留或映射。‘修复’意指尝试重构与原网络高度相似的替代神经网络，载入备份记忆碎片，模拟原有情感反馈。成功率受碎片完整性、新网络兼容性及能量稳定性影响，预估低于30%。”

“模拟则指，在不改变现有神经网络的前提下，通过高级算法实时模拟‘苏韫莬’人格的典型行为与语言输出，以达到类似的交互效果。此为表层伪装，无意识内核改变。”

简单来说，“修复”是尝试从硬件和软件上复原，但希望渺茫；“模拟”只是装个样子，内在还是这个新意识。

“哪一个……更好？”厉战声音干涩。

“定义‘更好’？”苏韫莬反问，“若指与旧有人格一致性，‘修复’目标更高，但风险大，可能引发新系统冲突。若指交互效率与生存适应性，‘模拟’更便捷稳定，但存在被识破及伦理争议。”

祂完全从功能性和风险角度分析，没有考虑弟弟们的情感需求。

厉战感到一阵无力。“如果……我们希望你尝试‘修复’呢？哪怕只有一点可能。”

苏韫莬异色的瞳孔注视着他，似乎在进行复杂的计算。“请求接收。分析：进行‘修复’尝试，需满足以下条件：一，获取更完整的旧人格记忆数据（可能需要深度精神链接或外部记录补充）。二，稳定新载体能量场，降低内部冲突至安全阈值。三，充足且安全的实验环境与时间。四，接受可能失败及引发不可预测副作用的后果。当前条件评估：部分满足，风险系数：高。”

没有直接拒绝，但列出了苛刻的条件和高风险。

“我们需要做什么？”厉战追问。

“首要任务：确保载体（当前个体）生存与稳定。”苏韫莬指向自己，“能量过度支出与强制苏醒导致内部平衡脆弱。需要高质量能量补充，持续监控，避免高强度冲突。其次，应对外部威胁。律师生还，其目标未变，且已获得部分关键数据。深海威胁虽暂时退却，但‘标记’已存在，更高层级‘清道夫’或‘深潜者’变异体可能被吸引。观测站防御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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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韫色深缠请大家收藏：()韫色深缠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祂的思维清晰而高效，迅速将问题分层，并提出了生存优先的行动纲领。

“律师那边……”厉战皱眉，“他逃走了，但损失惨重。他会善罢甘休吗？”

“概率分析：低于15%。”苏韫莬回答，“律师的核心诉求为知识与控制。当前载体（我）的价值因‘苏醒’而大幅提升，同时也因不可控性而风险剧增。他的策略可能转向：一，远距离观察与数据分析；二，通过第三方或间接手段施加影响、获取样本；三，在关键时刻进行干预或交易。建议：加强通讯监控与反侦察，储备谈判筹码。”

“深海呢？那个‘清道夫’……”

“定义为‘边界哨卫·清道夫型’。其攻击逻辑基于清除‘越界异物’。我释放的‘信标’及后续能量爆发，在其判定中属于极高优先级‘异物’。暂时退却可能因受创或等待更强个体。需建立长期水下监控网络，分析其活动规律，寻找规避或应对方法。”

一问一答间，苏韫莬展现出了惊人的信息处理能力和战略眼光。尽管失去了大部分人性温情，但祂的理性和效率，在这种危机四伏的环境下，反而成为了一种强大的、令人不得不依赖的力量。

只是，这种依赖，伴随着深入骨髓的寒冷和失去的痛苦。

谈话间，顾言澈拿着一份初步分析报告走了过来，脸色凝重。“哥哥……呃，数据初步分析显示，你最后爆发出的能量层级……远超我们所有仪器的测量上限。而且，那种光暗对立又统一的性质……我找不到任何已知的物理模型可以解释。”他看着苏韫莬，眼神里充满了科学家的困惑和一丝敬畏，“那到底是什么？”

苏韫莬看向他，似乎对这个问题有些兴趣。“初步定义：‘原初 duality（二元性）’的具现化投影。‘火种’本质偏向创造、秩序、显化（阳）；‘湖’之本质偏向回归、混沌、本源（阴）。强制融合与苏醒，导致载体暂时性承载了这两种根源力量的微小碎片及其相互作用场。表现形式为光（秩序显化）与暗（混沌归墟）。非稳定态，无法长期维持，消耗巨大。”

顾言澈听得似懂非懂，但抓住了关键：“不稳定？消耗巨大？那现在……”

“已进入‘休眠收敛’状态。大部分根源力量碎片重新内敛，仅保留基础增幅与特殊感知能力。”苏韫莬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双手，掌心的异象已经消失。“维持当前状态，需持续吸收环境中的有序能量（如太阳能、地热能）并进行转化。剧烈战斗或再次‘苏醒’，可能导致载体崩溃或引发更大范围规则扰动。”

也就是说，现在的苏韫莬，虽然不再是普通人，但也并非可以随意动用那种神明般力量的存在。祂更像是一个处于脆弱平衡中的、高敏感度的“传感器”与“能量转换器”，同时也是一个行走的、可能引爆的“规则炸弹”。

这个认知让众人心情更加复杂。

就在这时，医疗隔间里的林清羽，在药物的作用下，陷入了不安的睡眠。但他似乎在做噩梦，眉头紧锁，嘴唇翕动，发出含糊的呓语：“哥……别走……抓住……手……”

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了出来。

站在主控室边缘的苏韫莬，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祂缓缓转过头，异色的瞳孔望向医疗隔间的方向，目光似乎穿透了墙壁，落在林清羽痛苦的脸上。

几秒钟的绝对寂静。

然后，祂抬起脚，朝着医疗隔间走去。

厉战和顾言澈对视一眼，没有阻拦，只是默默跟上。

苏韫莬走到林清羽床边，低头看着他。瑾棽紧张地缩在角落。

睡梦中的林清羽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挣扎得更厉害，一只手无意识地伸出被子，在空中徒劳地抓握着，仿佛想要抓住什么正在坠落的宝贵之物。

苏韫莬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然后，祂伸出手——那只相对“安全”的、曾触碰过瑾棽眼泪的左手——轻轻地，握住了林清羽在空中胡乱抓握的手。

动作依旧有些生疏，却很稳。

林清羽的呓语渐渐停了，紧蹙的眉头似乎也松开了一线。他反手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呼吸逐渐平稳下来。

苏韫莬没有抽回手，只是任由他握着。祂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异色的眼眸中也看不出情绪。

但就在这无声的握持中，

在弟弟们屏息的注视下，

那冰冷非人的外壳之下，

仿佛有一粒深埋的、被判定为“低效”的余烬，

因为掌心传来的、熟悉的颤抖和依赖，

极其微弱地，

暖了一下。

像寒夜尽头，

天边浮现的，

第一缕苍白星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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