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朔风就这样,如同一阵同时带着和煦春风与凛冽严冬的诡异季风,在起义军激烈震荡的漩涡中精准地游走、切割、分化、拉拢、背叛、吞噬。
最终,在一场决定性的、于秀容河畔爆发的惨烈决战之后,站在尸骸堆积如山、河水为之赤红三日不退的胜利者巅峰的,是这个浑身浴血、白袍尽赤、却依旧面含浅淡笑意、眼神清澈如初的年轻人。
他脚下,跪伏着残存下来的、最具实力的几方军头。
这些人,无一不是从最底层一刀一枪砍杀出来的绝品悍将,是真正的地狱里爬出的恶鬼,个个心比天高,桀骜不驯,手中掌握着足以割据称雄的强悍私兵。
武川镇的宇文黑獭,冷硬如铁,只认实力;
牧野镇的独孤清猗,虽是女流,驭马统骑之术冠绝北疆;
神武镇的高神武(高六浑),智计深沉,善于经营,根基深厚;
怀荒镇的贺拔兄弟,勇猛善战,配合无间。
但在当时那个血月高悬的夜晚,面对那个白袍染血的年轻人平静投来的目光,他们选择了屈膝。
或因那深不可测、宛如魔神附体的武力与战场直觉而恐惧,或因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人心与局势玩弄于股掌的谋略而敬畏,或因那混合了极致文雅与极致暴虐、令人无法抗拒又毛骨悚然的诡异魅力而……折服。
经此一役,尔朱朔风不仅一举扑灭了震动天下的六镇大叛乱,更将六镇最精华、最悍勇的武力全部收编,去芜存菁,打散重组,以严酷的军法与个人的绝对权威,整合为只听命于他一人、令行禁止的“六镇骁卒”。
朝廷为酬其不世之功,也为安抚这骤然崛起的、令人不安的庞大势力,顺水推舟,赐封其为秀容郡公、天柱大将军,正式承认其对秀容川(除直属飙龙妙影的云中镇外)的统治权。
而北疆民间,则因其镇压叛乱时展现出的、宛如来自九幽炼狱的酷烈手段,以及那身无论杀多少人、溅多少血也依旧穿着的标志性白袍,敬畏而又恐惧地称其为——镇狱明王。
此刻,这位明王修长白皙、更适合握持书卷或抚弄琴弦的手指,正缓缓在地图上移动。
指尖最终停留在南离府上,并未用力,只是轻轻一点,却仿佛有千钧之重,让那一片代表富庶的绿色区域都在灯光下微微震颤。
“陶林,守户之犬,空有爪牙,却无獒心;韩承,伤虎归山,虽利爪暂收,余威犹在,然其目已不能兼顾西顾。”
他声音轻如耳语,如同与挚友品评诗画,然而眼中那饿狼般的幽绿光芒却炽亮得骇人,几乎要透出眼眸,在空气中留下实质的轨迹。
“南离……这片无主的、流淌着蜜与奶的应许之地,此刻就像一块刚刚割下、血珠犹在颤动的鲜肉,被抛在了群狼环伺的荒原中央。这香气,足以让最沉稳的头狼齿缝渗液,让最怯懦的鬣狗鼓起凶性。”
“那位新立的敖冰龙王,与困守南皋的北疆督师,此刻正忙着缔结他们的神圣盟约,目光与利刃,必然首先投向北方,解南皋之围,与太平道逆首明世变一决雌雄。
从南皋城下到龙脊山脚,黄巾残部、溃散兵勇、投机流寇、惶惶县镇……那是一团需要时间与武力去梳理的乱麻。在他们彻底理顺北方,将视线真正南移之前……”
他微微侧首,仿佛在倾听地图之外、遥远南方传来的风声与悸动,“这中间,存在一个短暂却真实无比的窗口。若有一支足够强大、足够迅捷、决心足够坚定的力量,以雷霆万钧之势南下,直插南离腹心……”
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
因为结论已昭然若揭:这看似冒险的举动,实则是火中取栗、乱中取胜、唯一可能攫取这块最大肥肉的时机。
然而,那文雅如谪仙的身影,依旧静立在地图前,宛如一尊用羊脂白玉雕成的塑像,没有任何即将行动的征兆。
只有那双幽绿的眼眸,在光影中明灭不定,如同深渊中窥视人间的鬼火。
半晌,他翩然转身,月白袍角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步履从容地走回紫檀长案前。
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世家子浸入骨髓的优雅韵律,与这满室兵戈铁血之气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一支狼毫小楷,在砚中饱蘸浓墨,手腕悬空,铺开一张素白如雪的雪涛笺。
落笔。
笔尖触及纸面的刹那,那温文尔雅的气质陡然一变。
手腕稳如磐石,运笔如刀劈斧凿,力透纸背,银钩铁画,杀气凛然:
“外示松懈,内紧戒备;厉兵秣马,静待风起。”
十六个字,赫然呈现。
字体峥嵘险峻,笔锋如剑似戟,每一划都仿佛带着沙场金铁交鸣之音与鲜血干涸后的锈腥味,与他那俊美无俦的容颜、飘逸出尘的白袍形成了堪称诡异而震撼的对比。
他轻轻放下笔,拿起纸张,对着灯光轻轻吹了口气,墨迹瞬间干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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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战锤:龙裔领主请大家收藏:()战锤:龙裔领主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随后,他以一种近乎吟咏诗词的舒缓语调开口:“来人。”
门外,一道如幽灵般的身影无声滑入,单膝跪地,全身笼罩在不起眼的灰袍中,低头屏息,不敢直视案前那袭白衣。
“将此令,”尔朱朔风的声音依旧清越平和,听不出丝毫情绪,“传于武川宇文黑獭、牧野独孤清猗、神武高神武、怀荒贺拔破胡与贺拔破虏处。令各镇,依此行事。
对外,可示之以懈怠松弛之态,营垒不修,巡哨减半,仿佛沉醉于夏牧宴乐;对内,则需绷紧弓弦,磨利刀剑,检点粮秣,操演军阵,将战意蓄至顶点。
没有吾亲手所颁、带有镇狱暗记的下一步军令,纵有敌临镇界,纵有战机乍现,一兵一卒,一马一矢,亦不得擅出本镇界限半步。”
他略微停顿,金棕色的眼眸微垂,看着跪地的亲卫,那抹幽绿寒光在眼底一闪而逝。
亲卫虽未抬头,却感觉仿佛有冰冷的刀锋划过自己的后颈,冷汗瞬间浸透内衫。
“违者——”
尔朱朔风的声音陡然转冷,虽未提高音量,却让整个观澜堂的温度骤降。
“无论其为镇将,抑或寻常戍卒,皆视同背主叛逆。吾,镇狱明王麾下,从不留不遵号令、自作主张之人。其本人,夷三族;其直属上官,连坐夺职;其所在营队,全体鞭笞,罚作苦役前锋。”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吩咐明日早餐的样式,内容却血腥残酷得令人窒息。
灰袍亲卫双手高举过头,以最虔诚的姿态接过那张轻飘飘却重如泰山的纸笺,如同承接圣旨,又似捧起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不敢有丝毫停留,保持着跪姿,以一种近乎滑行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厅堂,融入外面的黑暗。
厅内重归寂静,唯有鲛人灯焰偶尔的噼啪声,以及那幅巨幅地图在光影中沉默地流淌着江山颜色。
尔朱朔风重新将目光投向地图,这一次,他的视线越过了南离府那片诱人的绿色,投向了更西方那片被特别以暗褐色勾勒、标注着险峻山形与骷髅标记的区域——泾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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