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报抵达南皋城下时,正值黄昏。
夕阳如熔化的铜汁,浇在黄巾大营连绵数十里的营帐之上,将那些原本惨白的帐幕染成不祥的暗金色。
那光不是温暖的那种,而是濒死的那种——是伤口上凝固的血痂,在最后一缕日光下的颜色,是尸身上未阖的眼瞳,倒映的最后一眼天光。
南皋城九重高墙巍然横亘于连绵不绝的炎铸山脉,墙身被夕照切割成明暗交错的巨垒,阴影如巨兽的爪牙,一层一层攀附在城墙之上。
每一层墙垛后都隐约可见旌旗招展,那是飙龙军的旗帜,是卫北列省督师的威严,是三个月来纹丝不动的蔑视。
最高处的那面飙龙旗在晚风中猎猎作响,金色龙纹被夕阳镀上一层血色的轮廓,如嘲弄,如挑衅,如一位居高临下的君王,俯视着脚下那些永远无法企及它的蝼蚁。
黄巾大营里,炊烟刚刚升起。
那是今日的第三顿,对于围攻者而言,能吃上热食已是难得的安慰。
但今夜的热食格外寡淡,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馍硬得能砸死人。
粮草早已开始紧张,从半个月前,每天的口粮就削减了两成。
没有人明说,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营帐之间,三三两两的黄巾士卒蹲在地上,捧着缺了口的陶碗,默默地喝着稀粥。
没有人说话。
三个月了,能说的话早就说尽了。
剩下的只有沉默,和沉默底下那层越积越厚的疲惫。
远处,几个黄巾老兵靠着营栅,目光呆滞地望着南皋城的方向。
那九重高墙在夕阳下太过刺眼,刺眼到让人不敢直视。
他们只是望着,望着,望着那永远无法逾越的巨垒,望着那城头永远飘扬的龙旗。
“妈的。”
一个老兵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不像活人。
没有人回应他。
更远处,一队黄巾力士的巨躯在营帐间若隐若现。
他们不需要吃饭,不需要休息,不需要任何活人需要的东西。
他们只是立在那里,如一座座沉默的石像,等待着被唤醒、被驱使、被投入那绞肉机般的战场。
青灰色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病态的光泽,龟裂纹理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流转,如沉睡的火山,如蛰伏的野兽。
但他们也是沉默的。
整个大营都是沉默的。
那沉默太重,太重,重得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那是从南方来的方向。
营门处的守卫最先听见那声音。
他们抬起头,望向官道尽头扬起的烟尘。
烟尘很浓,很重,如一匹脏污的黄布在地平线上铺开。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如擂鼓,如暴雨,如什么不祥的东西正在逼近。
“是咱们的骑兵。”
一个眼尖的守卫说。
是的,是黄巾骑兵。
那是一队约莫四十余骑的队伍,战马浑身是汗,口吐白沫,显然是不计代价狂奔而来。
骑手们个个满身尘土,脸色灰败得如同刚从坟里爬出来。
他们的甲胄上沾着干涸的血迹,有的已经变成黑色,有的是新鲜的暗红。
有几匹马上驮着伤者,半死不活地伏在马背上,随着战马的颠簸无力地摇晃。
最前面的那个骑手,手里紧紧攥着一卷东西,那是一卷帛书,用油布裹着,但油布上也沾满了血迹。
“沸血隘口来的!”
那骑手嘶声喊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急报!急报——!”
营门轰然大开。
四十余骑如潮水般涌入大营,马蹄踏起的尘土几乎遮蔽了半边天空。
营内的士卒纷纷避让,那些蹲在地上喝粥的也赶紧爬起来让到一边。
没有人敢挡道,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因为那些骑手的脸色,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不是打了胜仗的脸色。
那甚至不是打了败仗的脸色,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脸色。
传令骑兵们一路狂奔,直到帅帐所在的核心营区才勒住缰绳。
战马长嘶着人立而起,前蹄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重重踏在地上,再也支撑不住,轰然跪倒。
马背上的骑手滚落下来,踉跄了几步,差点栽倒。
他攥着那卷帛书,跌跌撞撞地向帅帐跑去。
“急报——!沸血隘口——!”
帅帐前,数位太平道符师正在低声交谈。
他们身披玄青道袍,袍角绣着诡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夕阳下微微蠕动,如活物。
为首的那位符师,正是明世变颇为信任的弟子——常杞。
常杞听见喊声,眉头微微一皱。
他转过身,望向那个跌跌撞撞跑来的骑手,目光落在骑手手中那卷染血的帛书上。
那目光,瞬间凝固了。
“站住。”
常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骑手猛地刹住脚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把军报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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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战锤:龙裔领主请大家收藏:()战锤:龙裔领主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骑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双手将那卷帛书呈上。
那双手在颤抖,不知是累的,还是怕的。
常杞接过帛书,目光扫过那染血的油布,扫过那被汗水浸透的捆扎绳。
他没有立刻拆开,而是先抬眼望向那骑手。
“多少人回来的?”
“四……四十七骑。”
骑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沸血隘口……两万大军……就剩我们了……”
常杞的手指微微收紧。
“彭岳渠帅呢?”
“战……战死了。”
骑手低下头,不敢看常杞的眼睛,“被一个骑魔狼的将领……阵斩了。”
“卜禩丹师呢?”
骑手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
或者说,他已经不敢猜了。
常杞沉默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下去歇息吧。这些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骑手如蒙大赦,踉跄着退下。
他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望了一眼那帅帐——那里面,是大贤良师。
是太平道百万众的师尊。
是这场席卷北疆的黄天大潮的源头。
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只是一个传令的。
常杞目送那些骑兵被带下去歇息,看着那些疲惫的战马被牵走,看着那四十余骑的幸存者消失在营帐之间。
然后,他低下头,望着手中那卷染血的帛书。
帛书很轻。
但他知道,那里面的分量,足以压垮整个大营。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向帅帐走去。
脚步不急不缓,面色如常,这是他跟随师尊二十载修炼出的本事:无论心中翻起多大的浪,脸上永远是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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