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璟坐在镇国公府外书房窗下的紫檀木圈椅里,指尖拂过内务府送来的厚厚一摞卷宗,神情专注。午后的阳光透过半开的支摘窗,在他墨蓝色的锦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将卷宗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照得清晰无比。
这是他正式领受圣命,协理后宫胭脂水粉采办事务的第三日。
书案对面,坐着的是他的父亲,镇国公陆擎宇。国公爷并未打扰儿子,只是慢条斯理地品着茶,目光偶尔掠过陆璟沉静的侧脸,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与期待。
“看出什么了?”良久,陆擎宇放下茶盏,声音沉稳地开口。
陆璟抬起眼,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少年人的跳脱,只有洞悉世情的冷静。“回父亲,账目很清楚,清楚得……有些过分了。”
“哦?”陆擎宇挑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连续三年,宫中胭脂水粉采办,七成以上皆由‘香雪楼’与‘凝脂坊’两家承揽。此两家皆为挂名内廷的皇商,背景深厚。”陆璟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账册,指尖点在一行数字上,“这是去岁采买‘香雪楼’顶级胭脂‘芙蓉醉’的单价,每盒纹银二十两。而儿臣前日微服询价,市面上同等分量、相似成色的上等胭脂,售价最高不过八两。”
“差价竟有一倍有余?”陆擎宇眉头微蹙,他虽然不理会这些内帷用度琐事,但这个差价也着实令他有些意外。
“不止。”陆璟又翻开另一本,“再看‘凝脂坊’的玉容粉,宫账记录是十五两一盒,市价则在五两左右。而且,据卷宗记载,每年采买的品类、数量几乎固定,毫无新意。仿佛后宫诸位娘娘的喜好,数年如一日,从未变过。”
他合上卷宗,声音平缓却带着一丝锐气:“父亲,这已非简单的采办,其中若无中饱私囊、利益输送,儿臣不信。陛下欲整顿宫内用度,确有必要。若依此旧例,莫说削减开支,便是维持原状,亦是虚耗国库。”
陆擎宇看着儿子,眼中赞赏之色更浓。他并未直接点破其中的关窍,而是问道:“那你待如何?”
“旧例不可循,皇商不可信。”陆璟斩钉截铁,“陛下命儿臣协理此事,意在打破陈规,探求真价。儿臣打算,抛开这两家皇商,另寻货源。”
“另寻货源?”陆擎宇沉吟道,“京城胭脂水粉行当,大半江山被这几家皇商把持,余下皆是些不成气候的小作坊,品质参差,如何能供应宫内所需?”
“儿臣前几日微服走访,倒发现一家有趣的铺子。”陆璟脑海中浮现出“玉颜斋”那素雅的牌匾,以及屏风后那位言辞犀利、心思缜密的“颜先生”。
“哦?是哪家?”
“一家名为‘玉颜斋’的铺子。”陆璟道,“铺面不大,名声不显于朝堂,但在部分高门女眷中,口碑极佳。其东家号‘颜先生’,于制香调粉一道,颇有独到之处。儿臣已与其初步接触,其人所制胭脂,品质上乘,尤在‘香雪楼’之上,而价格,仅为‘香雪楼’市售价的七成。”
“竟有此事?”陆擎宇来了兴趣,“品质更优,价格反而更低?那这利润从何而来?”
“这便是其高明之处。”陆璟分析道,“‘香雪楼’等皇商,倚仗宫中和权贵订单,铺张浪费,成本高昂,加之层层盘剥,价格自然虚高。而‘玉颜斋’走的是精品小众路线,产量有限,客户精准,省去了诸多中间环节与铺张成本,能将财力更集中于产品本身。此乃商业正道。”
陆擎宇微微颔首,他虽为武将,但并非不懂经济。儿子这番分析,切中要害。“只是,此等小铺,产量能否跟上?背景是否干净?你可查清楚了?”
“产量确是其短板,但可徐徐图之,初期以满足部分需求为主,正好借此打破皇商垄断之局。至于背景……”陆璟目光微凝,“儿臣已派人去查,目前尚未有明确回报。但观其行事,不似奸恶之辈,反而颇有风骨。儿臣愿冒险一试。”
“冒险一试……”陆擎宇重复着这四个字,看着儿子年轻却坚毅的脸庞,忽然笑了,“好!陛下既然将此事交予你,便是信你之能。你既有魄力抛开旧例,自行开拓,为父自当支持。只是切记,宫中采办,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动了某些人的利益,他们绝不会坐以待毙。”
“儿臣明白。”陆璟起身,恭敬行礼,“正因如此,才更要寻得像‘玉颜斋’这般,产品过硬、背景相对简单的合作者。若事事瞻前顾后,畏首畏尾,又如何能不负圣望,革除积弊?”
“你有此心,甚好。”陆擎宇挥挥手,“放手去做吧。若有难处,或有人暗中使绊,自有为父替你担着。”
“谢父亲!”陆璟心中一暖。他知道,父亲这句话,便是他最大的后盾。
与此同时,永宁侯府,瀞芷院内。
沈清弦却无暇去想那位神秘的“陆公子”。她正对着一张小几上摊开的京城舆图,以及旁边一份密密麻麻写满原料名称与价格的单子,眉头紧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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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春桃轻手轻脚地端上一盏冰糖燕窝,见她家小姐神色凝重,不由小声问道:“小姐,可是在为那批大订单烦心?张嬷嬷不是说,原料都已备齐,工匠们也已熟悉流程,开始赶制了吗?”
沈清弦揉了揉眉心,叹道:“订单本身并无问题。我烦心的是另一件事。”
她伸出纤长的手指,点在舆图的西市区域,“你看,我们‘玉颜斋’在此。而京城最好的珍珠粉,产自东市的‘宝光阁’;最上等的紫茉莉,需从南城的花农手中收购;几种特殊的草本精华,则来自西郊的药圃……原料来源分散,运输周转,既耗时又费力,且容易出纰漏。”
春桃似懂非懂:“可是……各家不都是如此采购的吗?”
“正因为大家都是如此,所以我们才更要改变。”沈清弦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此前我们规模小,尚可维持。如今接了‘陆公子’这笔大单,日后或许还有更多,若不能建立起稳定、高效、可控的原料供应链,今日是运输耽搁,明日就可能被人卡住原料脖子。”
她想起前世,她的胭脂铺子后来之所以举步维艰,除了赵衡的拖累,也未尝没有在原料上被人暗中下过绊子的原因。这一世,她必须将主动权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那……小姐打算怎么办?”
“两种方法。”沈清弦沉吟道,“其一,与几家大的原料供应商签订长期契约,确保优先供应和价格稳定。其二,”她的手指在舆图上西郊的大片区域画了个圈,“寻找合适的土地,我们自己种植一部分核心花卉和草药。”
“自己种?”春桃瞪大了眼睛,“小姐,这……这工程未免太大了些。而且,我们哪来的人手和精力去管这些?”
“事在人为。”沈清弦语气坚定,“初期或许艰难,但一旦建成,便是我们‘玉颜斋’立足的根本。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先解决第一个问题。”
她拿起笔,开始给张嬷嬷写信,吩咐她近日重点去接洽几家信誉良好的原料商,务必在“陆公子”的订单完成前,将长期合作的框架定下来。
写完信,交由春桃秘密送出去后,沈清弦才稍稍松了口气。她走到窗边,看着庭院中那几株开始落叶的海棠,心思却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那位“陆公子”……他究竟是什么人?出手如此阔绰,要求如此严苛,谈吐见识更是不凡。他采购如此大量的胭脂水粉,究竟是用于何处?真的只是他口中的“家中女眷”吗?
种种疑团,如同窗外缭绕的薄雾,让她看不分明。但有一点她可以肯定,与这位“陆公子”的合作,既是“玉颜斋”前所未有的机遇,也潜藏着未知的风险。
她必须更快地壮大自己,才能在任何风浪面前,岿然不动。
两日后,皇宫,御书房。
皇帝放下镇国公呈上的关于初步选定“玉颜斋”作为试点合作商号的密折,脸上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哦?撇开一众皇商,选了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铺子?朕的这个小世子,胆子不小,眼光也颇为独特啊。”皇帝看向下首的陆擎宇。
陆擎宇躬身道:“犬子年幼,行事或许莽撞,但一片为陛下分忧、为国库省费的忠心是可鉴的。他言道,此‘玉颜斋’产品之优,价格之实,远胜皇商,愿以身家担保,办好此次差事。”
“担保倒不必。”皇帝笑了笑,眼中精光一闪,“朕让他去做这件事,本就有意让他去闯一闯,碰一碰那些盘根错节的利益网。他能想到另起炉灶,而非在旧框架内修修补补,已出乎朕的意料。这个‘玉颜斋’,有点意思。”
他顿了顿,问道:“璟儿可曾提及,那‘玉颜斋’的东家是何等人物?”
“据璟儿说,号‘颜先生’,应是一男子,行事低调谨慎,于制香一道堪称大家,且精通商事。”陆擎宇据实以告。
“颜先生……男子……”皇帝手指轻敲御案,“能得璟儿如此评价,想必不是凡人。也罢,就让他放手去办。朕也很想看看,这把由少年人点燃的新火,能否烧一烧那些陈年的积垢。”
“陛下圣明。”陆擎宇心下稍安,知道皇帝这一关,算是过了。
“不过,”皇帝话锋一转,“你也要提醒璟儿,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他动了别人的奶酪,别人自然不会甘心。让他小心行事,若有解决不了的麻烦,及时禀报。”
“臣,遵旨。”
就在陆璟得到皇帝默许,准备大展拳脚之际,“香雪楼”的后院雅室内,一场针对“玉颜斋”的密谈,也悄然展开。
主位上坐着的,是一个身着团花锦缎、体型富态的中年男子,正是“香雪楼”的大东家,皇商薛明贵。他面色阴沉,听着下首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汇报。
“……确定了吗?世子爷真的撇开了我们和内务府定例,去找了那家叫什么‘玉颜斋’的小破店?”
“千真万确,东家!”管事苦着脸道,“小的买通了国公府的一个外围仆役,听说世子爷对那家的东西赞不绝口,已经签了契约,第一批货就要一百盒胭脂,五十盒口脂!这……这简直是断了咱们一大块财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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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薛明贵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岂有此理!一个黄口小儿,懂什么胭脂水粉?也敢来撬我们的行市!那‘玉颜斋’是什么来头?查清楚了没有?”
“查了,东家。”另一个精瘦的账房先生接口道,“铺面很小,东家神神秘秘的,都叫他‘颜先生’,具体背景还没摸清。但近几个月,确实在那些闲得发慌的贵夫人小姐圈子里,有了些名声。”
“颜先生?装神弄鬼!”薛明贵啐了一口,眼中闪过狠厉之色,“我不管他是什么先生!敢抢我薛明贵的生意,就要有付出代价的觉悟!”
“东家,您打算怎么做?那背后……可是镇国公世子啊。”管事有些犹豫。
“世子又如何?”薛明贵冷哼一声,“他年纪小,不懂这里面的水深水浅。我们明面上自然不能得罪国公府,但对付一个没根没基的小铺子,办法多的是!”
他招了招手,示意账房先生和管事凑近,压低声音道:“去,找几个人,如此这般……”
一番密语之后,账房和管事脸上都露出了心领神会的阴笑。
“东家高明!此法定能让那‘玉颜斋’吃不了兜着走!”
“快去办!务必在他们那批货交付之前,把事情搞大!”薛明贵挥挥手,脸上满是算计得逞的得意,“我要让那位世子爷知道,姜,还是老的辣!这宫里的生意,不是谁都能碰的!”
雅室的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内里的阴谋。一场针对“玉颜斋”的风雨,已在暗中酝酿。
而此刻,尚在瀞芷院内规划着原料供应链的沈清弦,以及在国公府中审阅“玉颜斋”背景调查资料的陆璟,都还未曾察觉到,这来自既得利益者的第一波暗箭,已悄然离弦。
命运的相逢,注定不会只有月色与醇酒,更伴随着商场无形的刀光剑影。而这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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