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约既成,墨迹已干。
“玉颜斋”后院那间用作会客的静室内,空气似乎与之前有些不同。少了几分剑拔弩张的试探,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介于合作伙伴与初识友人之间的微妙松弛。
陆璟并未像前几次那样,事毕便即刻起身离开。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方才按印时残留的一丝朱砂印泥,目光落在屏风底部那绣着几竿翠竹的绢纱上,仿佛能透过这层阻隔,看到其后那个思维敏锐、言辞犀利的“颜先生”。
屏风后的沈清弦,也并未立刻示意送客。她心绪有些难以平复。与这位“陆公子”签订长期契约,无疑是将“玉颜斋”的未来与一个身份成谜、背景深厚之人进行了深度捆绑。风险与机遇如同光影交织,让她在达成目标的兴奋之余,也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谨慎。
“颜先生,”最终还是陆璟先开了口,声音清越,打破了沉寂,“契约已定,你我便是盟友。陆某心中有一问,盘桓已久,不知当问不当问。”
沈清弦心神一凛,压下翻涌的思绪,声音透过屏风,依旧保持着刻意压低的沉稳:“陆公子但问无妨。”
“先生这‘玉颜斋’,位置不算顶好,门面亦不张扬,营销更不见如何鼓吹。”陆璟语速不急不缓,带着纯粹的探究,“为何却能在这藏龙卧虎的京城,于短短时间内,在诸多贵女官眷中赢得如此口碑?先生经营之道,似乎与寻常商贾大不相同。”
他问的是经营之道,实则是在探究屏风后之人的理念与格局。
沈清弦闻言,心下微动。她没想到对方会问这个。略一沉吟,她缓缓道:“陆公子以为,经商之根本在于何处?”
陆璟不假思索:“在于货通有无,低买高卖,牟取利差。此为商之本质。”
“此言不错,却只道出了‘术’,”沈清弦的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而未触及‘道’。”
“哦?”陆璟身体微微前倾,兴趣更浓,“愿闻其详。”
“妾身以为,经商之根本,在于‘信’与‘需’。”沈清弦将自己两世为人、尤其是前世旁观侯府产业兴衰与今生亲手实践的心得,娓娓道来,“‘信’乃立身之本,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口碑方能自来。如那昙花,鼓吹得再盛,一夜凋零,终是虚妄。‘玉颜斋’不求客似云来,只求每一位踏入此门的客人,都觉得物有所值,甚至物超所值。一传十,十传百,其力胜于千金广告。”
陆璟眼中闪过激赏之色。这道理并非无人懂得,但能如此清晰地提炼出来,并一以贯之的,少之又少。
“那‘需’又作何解?”他追问。
“‘需’,便是洞察人心,知其所需,甚至创造其需。”沈清弦继续道,“京城胭脂铺林立,所售之物大同小异。贵女们所求,果真只是一盒胭脂,一抹颜色吗?”
她顿了顿,似乎在留给陆璟思考的时间,也像是在整理自己的思路:“非也。她们求的是与众不同,是彰显身份,是那一份‘只有我有’的优越与精致。‘玉颜斋’便投其所好。产量有限,需得预定;包装素雅,不落俗套;香气独特,难以仿制。买的已非胭脂,乃是一份身份认同,一种生活品味。此便是‘创造其需’。”
静室内静默了一瞬。唯有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嚣,衬得室内愈发安静。
陆璟抚掌,声音虽轻,却带着由衷的赞叹:“妙!先生高见!将人心洞察与商业之道结合至此,陆某受教了。如此说来,先生走的乃是‘精品’、‘小众’之路,看似放弃了大众市场,实则抓住了最具消费能力和传播能力的核心客群。长此以往,‘玉颜斋’本身,便将成为一块金字招牌,一种象征。”
沈清弦帷帽下的唇角,不自觉微微勾起。这是一种思想碰撞得到共鸣的愉悦。与聪明人说话,果然省力。她仅仅点出理念,他便能立刻推衍出后续的经营策略与品牌效应。
“陆公子举一反三,才是真知灼见。”她难得地奉承了一句,虽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
“先生过誉。”陆璟心情颇佳,话也多了起来,“听先生一席话,倒让陆某想起如今朝廷面临的些许困境。”
他将话题悄然引向了更宏大的层面。
沈清弦微微一怔:“朝廷困境?”
“正是。”陆璟端起手边早已微凉的茶水,呷了一口,道:“譬如漕运。南粮北调,维系京师命脉。然则漕帮把持,沿途州县盘剥,损耗巨大,效率低下。朝廷年年投入巨万,却如石沉大海,百姓未得其利,国库反受其累。此间弊病,与先生所言商道,似乎亦有相通之处。”
他竟与她讨论起国家大事?沈清弦心中讶异更甚。这“陆公子”的胆子与见识,果然非同一般。她沉吟片刻,谨慎答道:“妾身一介商贾,不敢妄议国政。不过,若以商道观之,漕运之弊,或许在于‘信’不立,‘需’不明。”
“哦?如何说?”陆璟目光灼灼,紧紧盯着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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