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仲春,镇国公府内一片花团锦簇,暖风拂过廊下,带来阵阵草木清香。然而,这盎然春意,却丝毫未能驱散沈清弦心头的紧张。
今日,是她作为新妇,首次正式拜见公婆的日子。
虽已贵为世子夫人,虽与陆璟早已心意相通,虽甚至共同经历过了退婚、赐婚这般大风大浪,但站在镇国公府主院“松鹤堂”那庄严的门槛前,沈清弦依旧感到掌心微微沁出薄汗。
这与身份地位无关,纯粹是新媳妇见公婆时,那份天然的、难以避免的忐忑。更何况,她深知自己的情况特殊。寻常高门嫁女,讲究的是德言容功,是温婉恭顺,是打理中馈的能耐。而她,除了这些,身上还贴着一个更为显眼,也更容易引人非议的标签——“玉颜斋”的东家,一个曾抛头露面、经营商铺的女子。
纵使陆璟再三宽慰,言明父母开明,但她依旧无法完全安心。这世间,对女子的束缚苛责,她比谁都体会得更深。
“莫怕。”温热干燥的大手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背,陆璟低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父亲母亲皆是明理之人,他们早已知道你的事,若有不喜,当初便不会那般痛快地应下婚事。”
沈清弦抬眸,对上他含笑的、笃定的眼神,那里面是全然的支持与信任。她深吸一口气,纷乱的心绪渐渐平定下来。是了,她已不是前世那个任人摆布的沈清弦,她是重活一世,亲手为自己挣来今日一切的沈清弦。何必畏惧?
她微微颔首,唇角扬起一抹得体而从容的笑意,反手与陆璟十指相扣,轻声道:“我们进去吧。”
两人相携踏入松鹤堂正厅。
厅内布置典雅庄重,紫檀木的家具泛着幽光,多宝阁上陈列着古玩玉器,墙上挂着意境深远的山水画,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一如这府邸的主人,底蕴深厚,不显山露水,却自有一股威严。
镇国公陆擎宇与国公夫人阮氏早已端坐在上首主位。
陆擎宇身着常服,面容威严,目光如炬,虽未着官袍,但久居上位的威势依旧迫人。他此刻神色还算平和,目光落在携手进来的儿子与新妇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而国公夫人阮氏,则是一身绛紫色缠枝莲纹的褙子,头戴一套品相极佳的翡翠头面,雍容华贵。她面容慈和,嘴角噙着温婉的笑意,但那双与陆璟有几分相似的、清亮睿智的眼眸,却仿佛能洞悉人心。她的目光在沈清弦身上细细流转,带着好奇,也带着衡量。
沈清弦稳住心神,与陆璟一同,按照礼数,恭恭敬敬地跪下,行叩拜大礼。
“儿媳沈氏,给父亲大人、母亲大人请安。愿父亲母亲福寿安康。”她的声音清越悦耳,不卑不亢,动作流畅优雅,礼仪上挑不出一丝错处。
“起来吧,自家人,不必如此多礼。”阮氏笑着开口,声音温和,率先打破了略显严肃的气氛。
早有伶俐的丫鬟端着红漆描金的托盘上前,上面放着两盏热气腾腾的茶。
沈清弦率先端起一盏,垂眸敛目,双手奉至陆擎宇面前:“父亲请用茶。”
陆擎宇接过,象征性地抿了一口,然后将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匣子放在托盘上,声音沉稳:“既入我陆家门,往后便与璟儿相互扶持,谨守家规,和睦持家。”
“是,儿媳谨遵父亲教诲。”沈清弦恭敬应下。
接着,她又奉茶给阮氏:“母亲请用茶。”
阮氏接过茶盏,笑意更深了些,她细细品了一口,才放下茶盏,从腕上褪下一只水头极足、翠**滴的翡翠镯子,亲手拉过沈清弦的手,为她戴上。
那镯子触手温润,色泽通透,一看便知是传承已久的心爱之物。
“好孩子,快起来。”阮氏握着她的手,让她起身,目光慈爱地端详着她,“早就听闻永宁侯府的嫡长女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这通身的气度,璟儿能娶到你,是他的福气。”
这番毫不吝啬的夸赞,让沈清弦心中微暖,连忙谦逊道:“母亲过奖了,能嫁入国公府,得父亲母亲慈爱,才是清弦的福分。”
陆璟在一旁笑着帮腔:“母亲这话说的极是,能娶到清弦,确是儿子几辈子修来的福气。”
阮氏嗔怪地看了儿子一眼,笑意却止不住:“瞧瞧,这就护上了?”
厅内气氛顿时轻松了不少。
几人落座,丫鬟重新奉上茶点。阮氏便拉着沈清弦话起了家常,从在侯府时的生活起居,问到平日里的喜好,言语间充满了关切,并无半分刁难之意。
沈清弦一一作答,言辞得体,态度恭谨又不失亲近,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她说话时,眼神清正,逻辑清晰,偶尔谈及书画香道,还能引经据典,见解独到,显露出极好的教养与内蕴。
陆擎宇虽话语不多,但一直在旁静静听着,眼中偶尔闪过赞赏之色。他虽为武将出身,却并非粗人,自然看得出这儿媳绝非只有容貌的浅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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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掌上锦姝请大家收藏:()掌上锦姝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聊了片刻,阮氏话锋似乎不经意地一转,笑着问道:“说起来,前阵子京城里热闹得很的那家‘玉颜斋’,听闻背后的东家,手法很是了得,连宫里的娘娘们都赞不绝口。清弦可知晓?”
来了!
沈清弦心中微微一紧,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她面上不动声色,依旧带着温婉的笑意,坦然迎上阮氏探究的目光,轻声道:“回母亲的话,那‘玉颜斋’……正是儿媳闲暇时,与人合开,用以打发时间的营生。”
她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没有刻意炫耀,也没有丝毫闪躲避讳。
此言一出,厅内静了一瞬。
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她亲口承认,阮氏眼底还是掠过一丝极快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探究。陆擎宇也放下了茶杯,目光更显深沉。
陆璟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随时准备开口为妻子说话。
然而,沈清弦并未等他们发问,便继续从容说道:“儿媳年少时,便对此道颇有兴趣,闲暇时喜欢翻阅古籍,调制些香膏胭脂。后来机缘巧合,便想着将这点兴趣落到实处,一来不至于虚度光阴,二来也能……凭自己的本事,赚些体己银子。未曾想,竟能得宫中贵人青眼,实是侥幸。若母亲不喜,儿媳日后便少花些心思在上面,专心打理府中事务。”
她这一番话,说得极其漂亮。先是表明这是基于个人兴趣的正经营生,并非胡闹;其次点明是“与人合开”,弱化了亲自抛头露面的嫌疑;再以“不虚度光阴”、“赚体己”表明其积极意义;最后,主动表态愿以家庭为重,将决定权恭敬地交还到公婆手中,充分显示了尊重。
阮氏听完,脸上的笑容重新漾开,甚至比之前更加真切了几分。她轻轻拍了拍沈清弦的手背,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傻孩子,这是说的什么话?母亲怎会不喜?女子能有自己的主意和本事,是极好的事情。你能将一份兴趣经营得如此风生水起,连陛下和娘娘都惊动了,这岂是‘侥幸’二字可以概括?这分明是你的才华与能力!”
她转头看向陆擎宇,笑道:“国公爷,您说是不是?咱们这儿媳,可是个脂粉堆里的女诸葛呢!”
陆擎宇威严的脸上也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他看着沈清弦,目光中带着肯定:“不错。商事虽为末流,但能于此道崭露头角,可见心思缜密,善于经营,并非只知风花雪月的闺阁女子。我陆家儿郎在外为国效力,儿媳若能在旁襄助,打理庶务,亦是佳事。只要懂得分寸,不坠家门声誉,便无不可。”
他没有空泛的夸赞,而是从“心思缜密”、“善于经营”的角度肯定了沈清弦的能力,并将其提升到“襄助夫君”、“打理庶务”的层面,这无疑是一种极高程度的认可!
沈清弦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终于“咚”的一声落了地,一股暖流涌遍四肢百骸。她站起身,再次敛衽一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清弦……谢父亲、母亲体谅!”
这一刻,她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来自公婆的接纳,更是一种对她这个人、对她所有努力与价值的尊重与肯定。这在前世,是她想都不敢想的。
陆璟也彻底松了口气,脸上绽开明朗的笑容,看向沈清弦的目光,充满了骄傲与爱意。
阮氏越看这儿媳越是满意,拉着她的手重新坐下,兴致勃勃地问道:“快与母亲说说,那‘玉颜斋’如今经营得如何了?我听闻前阵子还有些风波,你都如何处理了?若有难处,尽管说来,咱们府上虽不直接经商,但些许人脉还是有的。”
这已是将她完全视为自家人的姿态。
沈清弦心中感动,便也不再拘束,拣了些经营中的趣事和应对仿冒风波的手段,娓娓道来。她言辞风趣,条理清晰,听得阮氏连连点头,陆擎宇也偶露赞许之色。
一场原本可能充满审视与紧张的新妇见礼,最终在和谐融洽、甚至堪称热烈的气氛中结束。
离开松鹤堂时,阮氏又赏下了许多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并明确表示,待沈清弦熟悉府中情况后,便会将中馈之事逐步交予她打理。
阳光明媚,照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
陆璟侧头看着身旁眉眼舒展、浑身都透着轻松与喜悦的沈清弦,低笑道:“如何?我可曾说错?父亲母亲,皆是这世上最开明通透的父母。”
沈清弦回望他,眼中光华流转,是卸下所有重负后的明澈与温柔。她主动伸出手,与他紧紧相握,轻声道:“是,是我之幸,亦是君之幸。”
能得如此夫婿,能入如此家门,她这场逆天改命的搏杀,所有的艰辛与风险,都值得了。
前路或许仍有风雨,但此刻,她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底气与力量。因为她知道,从此以后,她不再是孤身奋战。她的身边,有他;她的身后,有了一个真正可以称之为“家”的港湾。
国公府的认可,如同春风化雨,为她真正在这座巍峨府邸中扎根,铺就了最坚实温暖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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