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服丧,就服丧。
被雇佣而来的信使,骑着马踏响这座小山村之时,杜杀女接过所谓的‘报丧信’,在闻讯而来的村民们眼皮子底下大哭一场,直至昏厥。
等再醒来时,她身着斩缞,以生麻束发,梳成丧髻。
没有言语,却已经足以引人猜测。
虽然最近征税的事儿闹得人焦头烂额,但一贯好心肠的黄老村长从旁人口中听闻此事,还是特地腾空来了一趟。
小老头儿一进屋就瞧见身披斩缞,面容憔悴的杜杀女。
黄老村长吓了一跳,艰难在昏暗的屋内迈步:
“杜家女娃娃?你,你咋成这样了?”
“先前旁人说你落水后疯了一场,嘴里满是胡言乱语,舅公当时不信,恰逢你舅婆又摔伤腿脚所以才没过来看你......”
如今一瞧,怎么......
竟好像是真的?
不能吧?不能吧?
不应该啊!
杜家老大可是他看着长大的!春菊那小丫头是他本家人,关系更是近!
这两人家境普通,容貌普通,性情温吞,若非说有什么特别之处,那就是生了个十里八乡都知道的漂亮闺女......
土砖搭建的屋子内昏暗无比,可仅有的一点光芒印着泪水闪烁,竟一时也足够晃眼。
杜杀女噗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呜咽道:
“舅公,你可还记得,我阿娘当年曾和阿爹去州府谋生计?”
“她当年,在一大户人家的庄子上当过乳娘......”
黄老村长努力回忆半晌,才依稀回想起来,似乎确有此事——
杜家本就一穷二白,三代之前出了个赌鬼,将仅有的一点儿山地都卖了个干净。
农家人没有田地,想要谋生计就更加艰难。
前些年公婆还在时,这俩夫妻便将孩子留在家中给公婆看顾,自己在外当伙计,当浆洗婆子谋生。
后来似乎也说过找了个稍微能赚钱的门道,但是否是乳娘,他便不清楚了......
黄老村长老眼昏花,此时脑袋更是被哭地嗡嗡作响,一时便更加糊涂。
杜杀女捂着脸,透过指缝去瞧窗外,直到隐约看见几道攒动的人影,才放声哭道:
“当年那户人家宠妾灭妻,迎了娇妾入门,那妾室仗着自己年轻,十分善妒,眼见主母怀有身孕,竟敢下毒谋害主母!”
“那主母早年家世尚可,可怎耐得住后院里主君与妾室连番磋磨?她当时便心觉有异,临生产前嘱咐提早备下的奶娘,若她有失,一定要护住她腹中孩子......”
只两句,便已交代出了个始末来由。
分明没有提及主君是谁,主母是谁,奶娘是谁,那孩子是谁......
可冥冥之中,便已足够让人浮想联翩。
杜杀女落着泪,继续哭道:
“说来也真是善恶有报!”
“那主君当年失了......失了身份,说是隐居,却沉溺于女色,不知悔改!”
“那妾室害了主母还不够,还将后宅闹腾得一团乱,让主君一辈子都没有留下其他子嗣!唯一留下来的那一个,居然还是当年奶娘心善带走的孩子!”
黄老村长说是村长,其实也就是一介农户。
虽说认得几个字,可也是下地干活的粗人,哪里听过这些‘主君’‘妾室’‘后宅’‘子嗣’之类的言语,眼见杜杀女能说得这般仔细,显然是已经信了六七分。
杜杀女抽泣几声,继续道:“舅公!你可知当年......当年我爹娘为何要给我取一个【杀女】为名字?他们不是不喜我,而是,而是当年确实是有人要杀女啊!!!”
黄老村长被嚎的一晃,拐杖虽然在手,可还是几乎站不住脚,连着后退几步,直到背后撞上硬邦邦的土墙,才勉强回过神来。
窗外的人影还在攒动,杜杀女继续火上浇油:
“舅公!你可知......可知我为何突然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一下子既会修磨坊,又会赚钱?”
“那都是当年那位‘主君’年老后悔,终于明白自己膝下无子,想要认回女儿,所以才偷偷来找我,告诉我这么多赚钱的门道......”
这一句,便又解释了这段时日来的种种做派违和之处。
黄老村长心中的信任当即便又增加两分,却仍止不住颤抖,嘀咕着问道:
“那,那娃娃,你咋不和人家走呢?”
“咱们这个村里要啥啥都没有,人家能娶妾,家世肯定不错,说不准还能给你寻一门好亲事,往后给你召婿.......”
光影盘旋,阴暗潦生。
杜杀女沉默,哽咽,最终发出一声尖利清晰的恨声:
“舅公!我恨,我恨啊!”
“那么多年都不认回我,如今时过境迁,我娘说不定都投胎几次,要认回我有什么用?!”
“我本,本是想要再等等,再看看真心,谁能想到,谁能想到......”
谁能想到,人居然死了呢?
黄老村长再往后靠,直到肩头撞上墙壁,这才回过神来。
面前的小丫头容貌姣好,哭得梨花带雨,着实是可怜。
黄老村长戳了戳拐杖,好不容易稳了身形,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不过,你也莫怕,你既是漳浦村的人,也没有改姓,往后舅公还有本家人也一定护着你。”
“你,你的磨坊很有用,往后只要妥善经营,总有一口饭吃,日子能越过越红火。”
......
老者温吞的劝慰声不断响起,杜杀女也终于慢慢止住了泪水。
黄老村长本想松一口气,却莫名又听杜杀女道:
“舅公,无论何时,你都是我舅公......我想再求您帮我一个忙。”
“我生父逝世之事,非同小可。我虽恨他,可到底是骨肉至亲,如今好不容易赚了些钱粮,我想,想为他散禄米,求您帮我宣扬一番,让人过来。”
散禄米,地方百姓间的习俗。
简而言之,就是主家遇丧,发米给参与丧事、帮忙或前来吊唁的人。
希望用米的阳气帮对方冲散丧事带来的阴气、晦气,避免邪祟跟随。
把逝者的福泽、家族的福气分享给亲友邻里,也祈愿大家衣食无忧、家道兴旺,平安顺遂。
杜杀女此时提出要散禄米,黄老村长第一个吓到:
“杜.....乖娃娃哟!你可知道,如今大家都在传马上要收丁粟赋!你开磨坊好不容易赚些银钱粮米,又是个小女娘,合该好好护好自己才行,何故这样折腾呢!”
“你若是把家中米粮都发完了,往后要怎么过日子?!”
黄老村长如今已经完全信了杜杀女,分明是完全没有血缘的人,他能说出这番话,全然已是真将杜杀女当成了晚辈。
可杜杀女稍作停顿,却只转向窗外天光的位置,俯身长拜道:
“既知身世......为天下,死不足惜。”
? ?老实女人就是这样的!说要天下,就要天下!少一分一厘都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