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宁最终还是开了口,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点鼻音,一点硬撑。
“没事,都过去了,懂得……”
话音落下,四周忽然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带的头。
“哇”的一声,哭倒了一大片。
有人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有人抱着旁边不认识的人的胳膊,有人只是无声地淌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们从上了战场就被打懵了,找不到部队,找不到方向,找不到任何一个能告诉她们“下一步该往哪走”的人。
憋了一路,在这一刻,被一句“懂得”全部撬开了。
苏婉宁站在一片哭声中间。
旁边那个真正在抹眼泪的女兵还抽噎着拽了拽她的袖子:“班长,你、你也别憋着了,哭出来就好了……”
苏婉宁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像安慰,也像安抚。
远处,童锦用胳膊肘捅了捅容易,压低声音:“这是……把人给带哭了?”
容易目不斜视,嘴唇几乎不动:
“来,给点面子,哭。”
童锦立刻把头埋下去,肩膀一抖一抖的,节奏卡得比旁边真哭的还投入。容易更是再现了,什么叫做“梨花带雨”。
阿兰装作恰巧路过,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这会儿是不是也该——?”
“你少说话就行。”
容易和童锦同时低声截断。
上尉站在队列前方,看着哭成一片的女兵,沉默了很久。
他把目光移开,这场面他处理不了。
但她们哭得没完没了。
上尉长叹了口气,眉头开始往中间拧。这还不得不管。
“行了,都别哭了!像什么话。赶紧上车去吧。”
女兵们陆陆续续止住哭声,抹着脸,鱼贯往车厢里钻。
上尉站在一旁,没再说话,但皱着的眉头始终没松开。
阿兰最后一个上车。
脚刚踩上车厢踏板,被叫住了。
“你。”
她回过头。那位上尉看着她,目光比刚才翻证件时更沉了三分。
“不是想要我联系方式吗?”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演习结束你等着。”
旁边负责登记的中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阿兰,没说话。
这意思够明白了,是要秋后算账。等着,不是等约会,是等处分。
阿兰眨了眨眼笑了。笑得天真,明亮,半点杂质没有。
“好的呀……敏敏记住了……可是,你也太直接了,人家还小,会不好意思的……”
尾音软软地拖了半拍。
现场所有人:“……”
怎么会有这种,听不出言外之意的那种人。
王上尉觉得自己快要炸了。
他一个上尉,在蓝军宪兵岗位上盘查过那么多散兵游勇,什么刺头没见过。
但被一个新兵蛋子当面要联系方式,末了还软绵绵来一句“好的呀,敏敏记住了”——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
“你,那个兵。下来。”
声音不大。但队列里所有人都听出了这句话的重量。
已经钻进车厢的阿兰,心里咯噔一下。完蛋,演过头了。她咬咬牙,该演的得演完。
下一秒,她从车厢里跳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跑到王上尉跟前。站定,抬头,眼睛扑闪扑闪。
“你喊我……”
她左右看了一眼,声音压低了一点,像在分享一个不好意思大声说的秘密。
“这里人这么多,人家害羞啦……”
王上尉的脸色彻底黑了。手往腰间的对讲机摸过去,又放下了。不是要通话,是手不知道该往哪放。
刚要上前一步,却被后面赶来的人一把抱住。
“老王!老王你消消气——”
一个中尉从后面箍住他的胳膊,声音压得又急又低。
“她不懂事,你计较什么劲,消消气,消消气……”
说着朝阿兰使了个眼色,下巴往车厢方向一抬。意思是:还不赶紧走。
阿兰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嘟起来,眉头皱成一个小小的委屈弧度。
“可是……”
她的目光绕过中尉的肩膀,落在王上尉脸上。
“人家还想再看一眼……”
中尉闭了闭眼。
王上尉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阿兰终于转身了,走得很慢,一步三回头。最后一次回头时,她还抬起手,做了个极轻极小的告别手势。
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车厢。
从头到尾,那个“依依不舍”的节奏卡得精准无比,多停一拍就假,少停一拍就不到火候。
她刚好停在那根线上。
车厢里,全体女兵沉默地看着她。
阿兰穿过所有人的目光,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去。动作从容,神情淡定,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童锦偷偷捏了捏她的手,嘴唇几乎不动,声音压成一条线:
“过了啊……”
容易侧过脸,上下打量了阿兰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我认识你这么久算是白认识了”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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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征途与山河请大家收藏:()征途与山河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阿兰嘴角弯了一下,又迅速抿平。
苏婉宁靠在对面的车厢板上,睁开眼,目光从阿兰脸上扫过去。
阿兰接受到,给了个“你放心”的眼神,表情在那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秦胜男和何青互看一眼,不约而同看向车外,得,那位上尉脸都黑了。
车窗外,路障和防空灯的光影从视野里滑出去,被甩在车队扬起的尘土后面。
王上尉站在原地,看着车队尾灯变成两个红色的光点,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中尉松开他的胳膊,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你也是,还真来劲了。”
王上尉没动,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赵敏,步枪手,入伍不到一年,部队番号,行,我记住了。”
中尉看了他一眼。
“你记住干嘛呀,真打算找她?”
王上尉转过头,目光落在中尉脸上。
“要不然呢,我必须得让她纪律条例抄一百遍,还得道歉。”
中尉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笃定。
“哥劝你,别找,听我的就是了。”
“……知道了。”
车队扬起的尘土落下来,落在路面上,落在路障上,落在他肩章上。
王上尉抬手,掸了掸,转身走回路障旁。夜风把他身后的车辙印慢慢抹平。
凌晨五点,红军指挥部。
杜迁安站在战术屏幕前,手里捏着刚从导演部传回的战情通报。
东线蓝军后勤车队全灭。
三支装甲营的补给链从根上断了,油料、弹药、口粮,全部清零。导演部给出的评估是:前线储备仅能支撑至明日十二时。
他抬起眼。屏幕上,红蓝双方的态势图正在刷新。
五个箭头沿预定路线推进,态势标注清晰——尖刀营、利刃营被野狼团合围,奇袭旅被老虎团咬住侧翼,雪豹刚从骁龙的合围中突围。
每一处都在接敌。
“青鸾有消息了吗?”
通信参谋从设备前转过身来。
“最后一次定位是昨日十五时,采石场以西十一公里。之后她们切断了所有主动信号发射。”
说完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被动接收通道保持开启,但她们不发射,我们定位不到。”
杜迁安没追问。
他把通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动作不快,但干净。
青鸾不主动联系,那只能说明,她们在干大事,这事还不会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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