蛰焰 第12章 闸北菜场的枪声

接下来的几天，高志杰像个真正的技术瘾君子，一下班就钻回宿舍，门一关，外面世界的血雨腥风仿佛都与他无关。他拆解着从小卖部老板那里弄来的废旧收音机，零件摊了一桌子，电烙铁的松香味弥漫在狭小的空间里。

他确实在捣鼓东西，但绝不只是收音机。在一堆破烂线圈和旧电容的掩护下，他用找来的边角料，小心翼翼地改进着“幽灵”和“蜂刺”。能源是最大的瓶颈，这个时代的干电池容量小得可怜，他必须绞尽脑汁优化它们的功耗，比如让“幽灵”在潜伏时的能耗降到最低，只在传输关键信息的瞬间才提升功率。

动作必须快。周云龙和那个没露面的梅机关专家，像两条隐在暗处的毒蛇，谁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咬过来。他得在风暴来临前，尽可能多地攒点保命的筹码。

这天是礼拜六，上午去点了个卯，处里没什么急事。张仁海破天荒地没找麻烦，只是看高志杰的眼神，总带着点等着看好戏的阴笑。高志杰乐得清闲，耗到快中午，便揣上几张钞票，跟王师傅打了声招呼，说要出去买点电子元件。

“闸北那边有个旧货市场，淘淘看，或许有惊喜。”他解释了一句，语气平常。

王师傅摆摆手：“去吧去吧，年轻人，是该多出去走走，别总闷在屋里。”

高志杰笑了笑，走出76号那阴森的大门。阳光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深吸了一口外面不算新鲜的空气，但比起大院里的压抑，总算多了点人味儿。

他没叫车，选择步行。穿过几条马路，人群渐渐稠密起来，叫卖声、车铃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上海滩特有的市井交响。他看似悠闲地逛着，目光却像雷达一样扫过身周的一切。

身后十点钟方向，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家伙，从出76号大门就跟了他两条街了。还有斜对面那个穿着短褂、假装在挑水果的，眼神往他这边瞟了三次。

果然被盯上了。高志杰心里冷笑，周云龙的动作够快的。他不动声色，继续往前走，偶尔在路边摊贩前停下，拿起个旧阀门或者一捆电线问问价，讨价还价两句，又放下走人。他得把这场“淘货”的戏演足。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车马混杂，人群拥挤。高志杰瞅准一个空当，突然加快脚步，借着几辆黄包车和行人身影的掩护，迅速拐进了旁边一条更狭窄的弄堂。鸭舌帽和短褂男显然没料到这一下，愣了一下，才赶紧挤开人群追进来，弄堂里却已不见了高志杰的身影。

“娘额冬菜！人呢？”鸭舌帽低声骂了一句。

“分头找！他肯定没跑远！”短褂男啐了一口。

两人刚分散开，高志杰却从弄堂口一个卖香烟摊子的阴影后面，笃悠悠地转了出来。他刚才只是快速躲了进去，等那两个家伙冲进弄堂深处，自己又原路溜回来了。这点反跟踪的小把戏，对他这个受过现代特工理论熏陶的人来说，不算什么。

他整了整衣服，继续朝闸北方向走去。他知道，甩掉这两个小喽啰只是暂时的，周云龙肯定还有后手。但他需要这点时间，这点空间。

闸北的旧货市场比想象中还要嘈杂混乱。破铜烂铁、旧家具、废旧机器零件堆得到处都是，空气里弥漫着铁锈、灰尘和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高志杰挤在人群中，慢慢逛着，眼睛仔细扫过地摊上的各种破烂。

他确实在找有用的零件，比如某些特定型号的继电器、小巧的变压器，甚至是老怀表里那精细的游丝和齿轮，这些都可能成为他改进微型机器人的关键。

在一个卖各种旧五金和电器零件的摊子前，他蹲了下来，饶有兴致地翻捡着。摊主是个满脸褶子的老头，揣着手，眯着眼打盹。

高志杰挑了几个看起来还能用的真空管和一小捆不同阻值的电阻，正要问价，眼角余光瞥见摊位角落里一堆锈迹斑斑的零件里，有个东西闪了一下。他伸手拨开上面的铁屑，发现是一个比拇指略大的微型电机，看样式像是某种高级相机或者精密仪器上用的，虽然布满油污，但结构看起来还很完整。

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这种微型高精度电机，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如果能修复，或许能极大提升“蜂刺”的飞行稳定性和动力！

“老板，这个怎么卖？”他拿起那个小电机，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

老头睁开眼，瞥了一下，懒洋洋地说：“五块洋钿。”

“这么贵？就是个破电机而已。”高志杰讨价还价。

“好东西嘞，德国货，要不是锈了，五十块你都买不到。”老头寸步不让。

高志杰假装犹豫，又翻了翻别的零件，最后把挑好的真空管、电阻和那个小电机放在一起：“这些，一共八块，行不行？不行我就走了。”

老头看了看他挑的东西，勉为其难地点点头：“算啦算啦，开门生意，便宜你了。”

高志杰付了钱，用旧报纸把东西仔细包好，揣进怀里，心里一阵激动。这趟没白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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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蛰焰请大家收藏：()蛰焰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就在他起身准备离开时，旁边一个卖日用杂货的摊子前，一阵吵闹声吸引了他的注意。一个穿着体面、像是管家模样的人，正指着一个卖鸡蛋的小贩不依不饶：“侬哪能回事体！鸡蛋哪能碎了好几只！侬要赔！”

小贩是个老实巴交的乡下人模样，急得满脸通红，连连作揖：“对勿起对勿起，先生，我勿是故意个，路上颠簸……”

“勿是故意就完啦？我家先生晚上要请客，要用鸡蛋！侬看看，哪能办！”管家得理不饶人。

高志杰本来不想多事，目光扫过那小贩的脸，却突然定住了。这小贩的眼神，虽然装得惶恐，但深处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和锐利，而且他扁担上挂着的那个装钱的旧布袋，打结的方式很特别，是三横两竖的“工”字结——这是他在穿越前看过的资料里，某个特定时期地下工作者用过的简易识别信号！

是巧合？还是……

高志杰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他想起林楚君“蛰伏待机”的警告，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离开。但万一……万一这是“纸鸢断线”后，组织上尝试重新建立联络的方式呢？这种混乱的场合，确实是接头的可能选择之一。

他正在犹豫，那边管家已经不耐烦，推了小贩一把：“勿要啰嗦，赔钱！”

小贩一个趔趄，差点摔倒，扁担上的鸡蛋筐又晃了晃。就在这时，高志杰清晰地看到，那小贩在稳住身形的时候，左手极其快速地在腰间摸了一下，那个位置，似乎有些硬邦邦的凸起。

是枪！高志杰瞳孔一缩。这不是普通的小贩！

几乎在同一时间，市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着黑色绸衫、神色彪悍的男人分开人群，径直朝着这个方向冲了过来！为首的一个，脸上有一道狰狞的刀疤，目光凶狠地扫视着，最终定格在那个“小贩”身上！

“妈的，就是他！别让他跑了！”刀疤脸厉声喝道。

是76号行动队的人！他们怎么来了？是冲着自己来的，还是冲着这个“小贩”？

电光火石之间，高志杰瞬间明白，这不是接头，这是一个陷阱！要么是这“小贩”的身份暴露，被76号盯上了；要么这就是周云龙设的另一个局，用这种意外事件来测试自己的反应！

“小贩”见身份暴露，猛地扔掉扁担，伸手就往腰间掏去！

“砰！”

一声枪响骤然划破市场的喧嚣！人群瞬间大乱，哭喊声、尖叫声四起，人们像没头的苍蝇一样四处奔逃。

开枪的不是“小贩”，而是那个“管家”！他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的手枪，枪口还冒着青烟。而那个“小贩”胸口绽开一朵血花，难以置信地瞪着“管家”，缓缓倒地。

“抓活的！”刀疤脸大吼，带着人冲了过来。

“管家”开完枪，看都没看倒在地上的“小贩”，目光却像毒蛇一样，猛地射向了站在不远处的高志杰！那眼神里，没有误伤旁人的惊慌，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的意味！

高志杰浑身汗毛倒竖！他瞬间明白了，这根本就是针对他的！那个“小贩”可能真是自己人，也可能只是个诱饵，而真正的杀招，是这个“管家”！他在等着看自己看到“同志”被杀时的反应！

不能慌！绝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高志杰脸上瞬间堆满了普通人遇到枪击时该有的惊恐和慌乱，他“吓得”大叫一声，手里的旧报纸包也“不小心”掉在了地上，真空管摔碎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抱着头，跟着混乱的人流就往旁边一条堆满垃圾的窄巷里挤，动作狼狈不堪，和周围那些吓破胆的市民没有任何区别。

他甚至能感觉到，“管家”那冰冷的目光一直钉在他的背上，直到他挤进窄巷，消失在拐角。

巷子里污秽不堪，高志杰靠在冰冷的砖墙上，大口喘着气，不是因为奔跑，而是因为后怕。刚才那一刻，生死真的只在一线之间！

周云龙……或者他背后的梅机关，下手真黑啊！用一条人命（无论那是不是自己人）来做试探的筹码！

他摸了摸怀里，那个用八块洋钿换来的微型电机还在。但此刻，这捡漏的喜悦早已被刺骨的寒意取代。

审查，已经不再是暗流涌动，而是变成了闸北菜市场里，这真真切切、血淋淋的枪声了。

他必须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怎么回去？76号大门那里，肯定有更多眼睛在等着他。

高志杰擦了擦额头的冷汗，眼神慢慢冷静下来。他看了看身上沾着的污渍，心里有了主意。他需要一个新的，合理的，狼狈不堪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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