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把头 第219章 黎明前的相遇

天色，正处于由深邃的墨蓝向着朦胧的鱼肚白过渡的最微妙的阶段。

龙门东山的悬崖上，凛冽的晨风如同无形的刀刃，刮过每一个人的脸颊，带来刺骨的寒意。那条由孟广义亲手搭建的、在峭壁上蜿蜒而下的“蜈蚣挂山梯”，是他们此刻悬于生与死之间的唯一丝线。

下方几十米处，就是翻滚咆哮的伊河。那震耳欲聋的水声，仿佛是地狱深渊传来的、催促亡魂的鼓点，每一次浪涛的撞击，都让悬在半空中的人心脏为之一紧。

他们就像四只被困在蛛网上的飞虫，正沿着一根主筋，一个接一个地、艰难地向着未知的生路下降。

孟广义在最下方，他精瘦的身体展现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惊人的力量与平衡感，每下降一段距离，他都会稳住身形，抬头向上观察，用他那沙哑却极具穿透力的声音，指挥着全局。

“稳住！都给我稳住了！脚下踩稳每一个关节！眼睛看着岩壁，不要往下看！”

他的声音，是这片死亡绝壁之上，唯一能带来些许安心的锚点。

林岳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极限。失血、饥饿、疲惫，再加上石头的牺牲所带来的那座如同山崩般沉重的精神打击，几乎榨干了他所有的生命力。他的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胸腔的剧痛；他的每一次移动，都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动作迟缓而僵硬，好几次脚下发软，几乎要脱手。

那不是攀爬，那更像是一种凭借着最后意志力在进行的、缓慢的蠕动。

陈晴紧紧跟在他的下方，几乎是与他并驾齐驱。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抱怨，只是用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林岳的每一个动作。她的身体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的戒备姿态，如同护雏的母豹，准备在意外发生的任何一瞬间，做出最迅速的反应。

梁胖子在最上方，这个平时插科打诨的胖子，此刻却表现出了前所未有的沉默。巨大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但他知道，自己是所有人最后的屏障，他必须稳住，他不能给下面的人增添任何额外的负担。汗水浸湿了他的后背，但他抓着金属关节的手，却稳得像焊死在上面一样。

生与死的重量，在这一刻，被压缩到了极致。

然而，命运的绞索，总是在你认为即将看到希望的瞬间，悄然收紧。

就在他们距离地面只有最后二十多米，甚至已经能清晰地感受到伊河那扑面而来的、冰冷潮湿的水汽时，意外，还是发生了。

林岳在将身体的重心从左脚换到右脚的刹那，那只本就因为虚弱而微微颤抖的右腿，猛地一软！积蓄多时的疲惫与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水，在这一刻彻底冲垮了他意志力的堤坝。

他脚下那坚固的金属关节，仿佛突然涂上了一层滑油。

“——啊！”

一声短促的惊呼从林岳的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挤出，他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如同被抽走了骨头一般，猛地向着悬崖之外的万丈深渊倒了下去！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扯得无比漫长。

下坠感带来的强烈失重，让林岳的瞳孔瞬间放大。他看到的，是头顶那片正在由深蓝变为灰白的广阔天幕，和梁胖子那张因为极度惊恐而扭曲的脸。

完了……

他甚至连这个念头都未能完整地在脑海中形成。

“小心！”

一声清脆而急切的娇叱，如同利剑般刺破了所有人的耳膜！

就在林岳的身体即将脱离“蜈蚣梯”的瞬间，一直死死盯着他的陈晴，做出了几乎超越人类反应极限的动作！她那原本抓着软梯的左手闪电般地伸出，如同一把最精准的铁钳，越过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死死地、死死地抓住了林岳那正在下坠的手臂！

“——抓住！”

巨大的冲力，从林岳的身体上传递而来，几乎要将陈晴也一同拽下深渊！

陈晴贝齿紧咬，手臂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自己牢牢地固定在软梯之上。

然而，那股源自一人体重的、无可抗拒的巨大惯性，还是让两人如同一个巨大的钟摆，被狠狠地向外甩了出去！

“呼——”

他们的身体，瞬间脱离了岩壁那片狭长的、提供着最后庇护的阴影，以一种无可阻挡的姿态，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巨大而惊险的弧线，彻底暴露在了这片广阔的天地之间！

也就在这一刻。

就在这生死悬于一线、险象环生的刹那。

东方的天际，那片积蓄已久的、如同鱼肚白般的云层背后，一缕酝酿了一整夜的、最纯粹、最灿烂的金色晨曦，终于挣脱了所有的束缚，如同上帝投下的第一支光矛，穿透了薄雾，越过了群山，精准而辉煌地，照亮了整个龙门！

刹那间，西山石窟的万千佛陀，东山峭壁的嶙峋怪石，以及山下那条奔腾不息的伊河，全都被镀上了一层壮丽而神圣的金色光辉。

而那两个正在悬崖半空之中剧烈摆荡的身影，便在这史诗般壮丽的黎明画卷中，被这第一缕晨光，照得纤毫毕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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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岸，西山。

雷正国的眼睛，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那冰冷的、泛着幽蓝光芒的目镜。

他的耐心，如同一个最老道的猎人，在等待着那头最狡猾的猎物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绽。他身边的两名侦查员，甚至已经开始怀疑，这位传奇般的“头儿”，这次是不是真的因为太过偏执而判断失误了。

然而，雷正国不为所动。

他只是像一尊雕像，一寸一寸地，用他那高倍率的“眼睛”，反复舔舐着对岸那片看似毫无生机的峭壁。

陡然间！

就在那片金色的晨曦毫无征兆地洒满大地的一瞬间，雷正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看到了！

在那片光滑如镜的悬崖中段，就在晨光亮起的那一刹那，他清晰地看到，有两个剧烈晃动的小黑点，突兀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从岩壁的阴影中摆荡了出来！

不是错觉！

不是飞鸟！

是人！

雷正国的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狂跳起来！他几乎是在瞬间就完成了所有的操作，手指以一种近乎痉挛的速度，飞快地转动调焦旋钮，将望远镜的倍率，在顷刻之间，推到了最大！

镜头中的视野，剧烈地抖动了一下，随即，一切都变得无比清晰！

清晰到令人窒息！

他看到了！

在望远镜那放大了数十倍的视野中，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一个脸色惨白的年轻男子（林岳）和一个神情坚毅的女子（陈晴），正挂在一条奇特的绳梯上，如同风中的落叶般剧烈摆荡。

在他们的上方，是一个因为恐惧和用力而五官扭曲的肥胖身影（梁胖子）。

而在他们的下方更远处，是一个贴着岩壁，正在抬头怒吼着什么的、身形精瘦的中年人（孟广义）！

四个！

他们竟然真的从这条绝路上下来了！他们竟然全都在！

雷正国的呼吸，在这一刻几乎停止。一股巨大的、因为猜想被印证而产生的狂喜，混合着即将捕获猎物的战栗，如同电流般窜遍了他的全身！

然而，下一秒，他看到的景象，却让这股电流，瞬间化作了足以将他灵魂都为之冻结的巨大震撼！

在剧烈的摆荡之中，那个女子（陈晴）怀中，一个本用于保护什么重要物品的、用厚布包裹的行囊，因为她刚才那奋不顾身的救人动作而散开了！

包裹的一角，被甩了开来。

一件器物，从包裹中滑出了一半。

那是一件造型古朴、线条典雅的青铜爵。

它的身上，覆盖着一层因为千年岁月而形成的、斑驳而美丽的青绿色铜锈。它的三足分立，如鸟之爪；它的杯口延展，如凤之翼。

而当那第一缕金色的晨曦，恰好照射在这件青铜爵上的时候——

那古老的青铜，仿佛拥有了生命。那些原本静谧的纹饰和锈色，瞬间被赋予了灵魂，开始流淌、变幻，反射出一种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如梦似幻的七彩光晕！

那光彩，瑰丽、神秘、高贵，仿佛凤凰的羽翼在晨光中舒展，又仿佛一声来自西周的、跨越了三千年时光的清越凤鸣，在雷正国的耳边，轰然响起！

西周！凤鸣！铜爵！

轰——！

雷正国的脑袋里，仿佛引爆了一颗炸弹！

他追寻了数月，耗费了无数心血，魂牵梦绕的目标，就以这样一种充满了视觉冲击力和宿命感的方式，毫无征兆地、却又无比真实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他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几乎要握不住冰冷的望远镜。但他还是强迫自己，用那钢铁般的意志，压制住了内心那如同火山喷发般的巨大情感。

他颤抖着，拿起了挂在胸前的对讲机。

他按下了通话键。

他的声音，一开始带着一丝如同梦呓般的、不敢置信的颤音，但随即，就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充满了作为一名老刑警那不容置疑的职业素养和权威！

“……呼叫总部……目标出现……”

“……重复，目标全体出现……”

“……他们……在龙门东山后崖……”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对讲机，嘶吼出了那句足以震动整个专案组的、最终的结论：

“西周凤鸣铜爵，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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