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把头 第282章 演员的“彩排”

决战当天的上午，阳光穿过猪圈屋顶的瓦片缝隙，在弥漫着尘埃的空气中投下数道斑驳的光柱，却丝毫无法驱散这里凝重如实质的紧张气氛。

林岳蹲在干燥的泥土地上，手里拿着一块从灶膛里捡来的木炭，正以一种工程设计师般的精准和专注，将昨天深夜勘测过的那座废弃化工厂的简易地图，一笔一划地绘制出来。巨大的反应罐是几个粗糙的圆形，交错的管道是蛛网般的线条，作为主战场的车间是一个方框，而那个藏着致命杀机的辅料仓库，则被他用一个重点标注的叉号标记在角落。

梁胖子、陈晴和孙先生三人围在他的身边，神情严肃，目光都聚焦在这幅虽然简陋、却充满了肃杀之气的地图上。

“时间已经确定，‘过江龙’的人会在午时，也就是十二点左右，抵达化工厂。”林岳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猪圈里却异常清晰和镇定，仿佛他即将要讲述的，不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血腥厮杀，而是一次早已排练过无数遍的舞台剧。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开始详细讲解他的全盘作战计划。

“这次行动，我们所有人都有明确的分工。我将其分为三个小组。”

“第一，‘导演组’。”他指了指自己，“由我负责。我将作为总指挥和主要战斗力，提前潜入工厂内部。我的任务，是在暗中观察他们进入的人数和携带的武器，然后负责与他们周旋、袭扰，并将他们一步步地，引入我们预设好的陷阱区域。”

“第二，‘后勤与支援组’。”他的目光转向梁胖子，“胖子哥，这个任务交给你。你不需要进入工厂，你的战场在外面。化工厂东侧围墙外有一片茂密的树林，你要在那里找一个绝对隐蔽的观察点。同时，你要提前准备好我们逃离用的交通工具。”他顿了顿，补充道，“我已经看好了，附近村里有个养鸡场，有一辆半旧的柴油三轮摩托车，钥匙就挂在旁边的墙上，到时候我们要‘借’用一下。你的任务，就是在听到我发出的信号后，第一时间把车开到我们约定的接应点。”

“第三，‘医疗与看护组’。”最后，他看向了孙先生和陈晴，“孙先生，陈晴姐，你们的任务最重要，就是留守这里，照顾师父和孙思源。外面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不能离开。这里是我们最后的退路，也是我们的根本。”

说着，林岳从腰间解下了那把沉甸甸的五四式手枪，连同两个压满了子弹的弹匣，一同递到了陈晴面前。

“这个，交给你们自卫。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开枪。但如果真的有人冲到这里来，不要犹豫。”

陈晴看着那支冰冷的、泛着金属光泽的手枪，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默默地接了过去。

林岳再次将视线转回地图，指尖划过那片复杂的车间区域：“我们的核心目标，不是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我们人少，拼不起。我们的目的，是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并且趁乱从他们身上‘借’几样关键的东西——他们带来的现金、他们代步的汽车、最重要的是他们可能携带的任何通信设备。我们要让他们在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甚至四十八小时内，彻底变成‘聋子’和‘瞎子’，无法向金先生汇报准确情况，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追捕。这样，才能为我们下一步安全进入山东，争取到宝贵的时间窗口。”

他的计划条理清晰，逻辑缜密，每一步都经过了深思熟虑。梁胖子和孙先生听得连连点头，脸上都露出了信服的神色。

然而，当林岳开始讲解具体的陷阱细节时，陈晴的脸色却变得越来越苍白。

“……他们从侧门进来后，会被地面的油污带倒，造成短暂的混乱。我会趁机在暗处用石块之类的东西进行第一次袭扰，让他们误判我们的位置和人数。接着，我会把他们引向主车间，利用那里复杂的管道和反应釜，对他们进行分割和游击，进一步消耗他们的体力和弹药……”

林岳的声音依旧平稳，但陈晴的心却一点点地沉了下去。

“……最后，”林岳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了那个画着叉号的辅料仓库上，“我会把残余的人，全部引入这个仓库。而这里，就是我为他们准备的……终点。”

“林岳！”

陈晴终于忍不住开口打断了他，她的声音因为紧张和不安而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

“那个仓库里的……是面粉，对吗？粉尘……粉尘爆炸的威力，你到底清不清楚？”她紧紧地盯着林岳的眼睛，似乎想从那双冷静的眸子里找到一丝动摇，“在一个半封闭的空间里，一旦引爆，那威力不亚于一颗炸弹！这足以……足以杀死里面所有的人！他们……他们虽然是坏人，是亡命徒，但……但罪不至死吧？”

空气在这一瞬间仿佛凝固了。

这是一个团队组建以来，第一次出现的、如此明确的理念分歧。如果说之前的种种行动，都还停留在“自保”和“反击”的范畴，那么林岳此刻提出的计划，在陈晴看来，已经越过了一条看不见、却至关重要的红线——那条区分“求生”与“屠杀”的界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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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最后的把头请大家收藏：()最后的把头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们是为了给师父报仇，是为了活下去，但……但我们不能变成和金先生一样草菅人命的刽子手！”陈晴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些许，她的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是一种属于现代文明社会，根植于内心深处的“善”与“不忍”，“我们应该给他们一个惨痛的教训，把他们打残，打怕，让他们再也不敢来招惹我们，但不是……用这种方式，把他们全部杀光！”

梁胖子在一旁听着，眉头紧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只是他脸上的表情，无疑是站在林岳这一边的。

孙先生则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苍老的脸上写满了无奈。他看着这个内心还在坚守着某种底线的善良姑娘，缓缓说道：“陈丫头，你的心善是好事。可是在这个江湖里，在生死之间，有时候，你不得不让你的刀，比别人的刀……更利，更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岳身上，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岳静静地看着陈晴，他那双总是如同古井般深沉的眼睛里，此刻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无奈，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官的痛苦。

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然后才缓缓地、一字一顿地开口。

“陈晴姐，你还记得吗？在秦岭深处那个地宫里，我拿着你给的手术刀，为师父清理伤口的时候。”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沉重的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那一刻，我拿着那把本该救人的刀，划开师父血肉的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在这个世界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我们自己最极致的残忍。”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最后重新落回到陈晴那张苍白而倔强的脸上。

“他们是‘过江龙’，是金先生手下最凶狠的一群亡命徒。他们不是街头的混混，而是手上沾满了鲜血的职业暴徒。今天，我们侥幸放过他们几个人，明天，他们就会像一群彻底被激怒的疯狗，带着百倍的仇恨和更精良的装备反扑过来。到那个时候，他们会讲仁慈吗？会跟我们讲道理吗？”

“我不敢赌，也赌不起。”林岳的声音变得冰冷而坚定，“我不能拿你，拿胖-子哥，拿孙先生，还有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师父的命，去赌那几个亡命徒会不会良心发现，会不会‘改过自新’！”

陈晴被林岳这番话，说得哑口无言。她无法反驳这其中冷酷而现实的逻辑，因为她知道，林岳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可她内心的良知，却依然无法坦然接受这种近乎残忍的抉择。

团队内部，一道看不见的价值观裂痕，就这样清晰地出现了。

林岳没有再试图去说服她，他知道有些东西，是无法用言语来说服的。他只是重新蹲下身，继续用一种近乎冷漠的平静，反复讲解着计划中的每一个细节，推演着每一个环节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相应的应对方案。

为了让计划更具操作性，他甚至让梁胖子扮演“过江龙”的打手，两人就在猪圈这片有限的空间内，利用几个猪食槽作为掩体，进行了数次简单的、关于如何引诱和如何躲避的攻防“彩排”。

整个过程中，林-岳的内心并非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毫无波澜。陈晴的话，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地方。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这条路上变得越来越冷酷，越来越陌生，离那个最初只想找到父亲的自己，越来越远。

但他别无选择。身后是需要他保护的家人，是躺在床上生死未卜的师父。他必须成为那把最锋利的刀，斩断一切威胁。

他用眼角的余光，看了一眼抱着双臂，默默站在角落里，那张苍白却依然倔强的脸。他在心中暗暗对自己说：

“等这一切都结束了等师父醒了，等我们都安全了……我再重新做回那个能分清对错黑白的人吧。”

“但……不是现在。”

所有的准备工作，在一种压抑而沉默的气氛中全部完成。墙上那只破旧的石英钟，时针已经缓缓指向了十一点。

午时将至。

林岳和梁胖子换上了最便于行动的深色衣服，再次检查了一遍身上携带的武器——林-岳手中那把锋利的匕首，以及梁胖子别在腰后的、沉重的精钢撬棍。

林岳走到床边，深深地看了一眼依旧在昏迷中的师父，然后毅然转身，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与梁胖子对视一眼，两人一前一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猪圈，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刺眼的阳光之中。

他们将作为“演员”，作为“导演”，也可能作为“祭品”，去赴那场早已被无数双眼睛在暗中注视着的鸿门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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