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从地摊上买来的廉价闹钟,在凌晨三点准时发出了刺耳的机械嘶鸣,声音在这狭小而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仿佛一把尖锐的锥子,瞬间刺破了沉沉的梦境。
梁胖子一个激灵从上铺坐起,差点撞到天花板,而下铺的林岳早已睁开了眼睛,目光在黑暗中清亮得没有一丝睡意。他没有开灯,只是借着窗外渗透进来的、城市背景光反射出的微弱天光,无声地穿好了衣服。两人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只用最简洁的动作完成了所有的准备工作,这种在无数次行动中培养出的默契,早已无需言语。
走出里院时,整个城市依旧沉浸在深沉的酣睡之中,只有远处偶尔传来运货卡车驶过的轰鸣。他们就像两个融入夜色的幽灵,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朝着海泊河的方向走去。那片区域是青岛着名的待拆迁棚户区,白天看是破败杂乱,而此刻在墨汁般浓稠的夜色笼罩下,更是显得阴森诡谲,仿佛蛰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
越是靠近地图上标注的海泊河公园附近,他们便越是能感觉到周围气氛的变化。黑暗中,影影绰绰的人影开始从四面八方的小巷与拐角处浮现,他们同样默不作声,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汇集。这些“幽灵”有的推着老旧的二八自行车,车后座上绑着鼓鼓囊囊的麻袋;有的则蹬着一辆吱嘎作响的三轮车,车斗里用油布盖着不知名的货物;更多的人则是背着沉甸甸的大包,脚步匆匆,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警惕与期待的复杂表情,彼此间没有任何交谈,只有衣物的摩擦声和细碎的脚步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响。
林岳和梁胖子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混入了这股沉默的人流之中。他们跟随着这支无声的队伍,穿过几条泥泞的窄巷,最终来到了一片被拆了一半的废墟前的空地上。这里原本应该是一片老旧的民居,如今只剩下残垣断壁和满地的砖石瓦砾,形成了一个天然的、不规则的广场。
就在这片废墟之上,接下来发生的一幕让梁胖子看得瞠目结舌。
只见那些先行抵达的人,极为熟练地找到了各自的位置,仿佛遵循着某种看不见的秩序。他们迅速地从车上或背包里拽出大块的塑料布或者油布,往地上一铺,一个简易的摊位便宣告成形。紧接着,他们如同变戏法一般,将各种各样奇奇怪怪的东西从麻袋或包裹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摆放在地摊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不可思议。
手电筒的光束,如同交错的探照灯,开始在黑暗中此起彼伏地亮起,每一道光柱都代表着一个正在检视货物的潜在买家。低声的讨价还价声,夹杂着浓重胶东口音的行话,开始像蚊蚋的嗡鸣一般,在空地上弥漫开来。不过短短的二十分钟,一个原本空旷死寂的废墟,竟然凭空生长出了一个庞大而又诡异的临时集市。
“乖乖……这阵仗,这速度……”梁胖子压低了声音,凑到林岳耳边咋舌道,“这帮人要是去搞突击建设,绝对是一把好手!我看比警察扫黄打非的行动还快!”
林岳没有接话,他的目光如同最敏锐的猎鹰,冷静地扫视着整个市场。他注意到,这里几乎所有的摊主和大部分的买家,都保持着一种高度的警惕性。他们的眼神时刻留意着周围的动静,摆放货物的方式也极有讲究,都是便于在最短时间内收拾打包的形态。这座看似热闹的“鬼市”,其实建立在一种极度不稳定的基础之上,它像一个美丽的泡沫,随时准备在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或是第一声警笛响起时,瞬间破裂,消失得无影无踪。
两人开始顺着人流,在这片由手电光芒勾勒出的地下世界里缓缓移动,仔细观察着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货”。
这里的生态,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复杂和有趣,充满了浓郁的“海味”与“洋味”。
所谓的“海味”,是鬼市最具青岛特色的部分。许多摊位上卖的,明显是刚从渔船上“顺”下来,或是从某些特殊渠道流出的海捞品。林岳亲眼看到一个皮肤黝黑、满身鱼腥味的汉子,正在向一个买家展示一只从海底沉船里捞出来的青花瓷盘,盘子表面已经附着了一层厚厚的、如同岩石般的海洋凝结物,几只小小的贝壳还牢牢地长在上面,诉说着它在深海沉睡的岁月。旁边不远处,一个摊位上赫然摆着一个被海水侵蚀得面目全非、却依旧能看出雄浑轮廓的古代铁锚。更有甚者,居然在兜售一串用鲸鱼椎骨打磨而成的、造型奇特的念珠,骨质在手电光下泛着象牙般温润的光泽。
而“洋味”,则体现了这座城市百年的殖民历史。一些摊位上摆满了各种西洋古董,很多都是德国占领时期遗留下来的老物件。印着德文花体字的陶瓷啤酒杯、造型典雅的橡木座钟、机身布满岁月痕迹的老旧徕卡相机,甚至还有锈迹斑斑的德军水兵匕首。在一个角落里,林岳甚至看到了几个金发碧眼、揣着手的俄罗斯“倒爷”,他们铺开一张军用帆布,上面摆着几架苏制军用望远镜、印有镰刀锤子标志的军官皮带,以及几件厚重的苏军呢子大衣,用生硬的中文吆喝着:“望远镜,坦克上的!看得老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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