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阳光,穿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稀疏的枝叶,在石桌上洒下斑驳的光点。
这是他们来到沙门村之后,天气最好的一个中午,也是最安静的一个中午。
自琅琊台归来,这座小小的院落便被一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悲伤所笼罩。每个人都像一只受伤的困兽,把自己关在笼子里,默默地舔舐着伤口。白天与黑夜,对他们而言已经失去了分别。
直到今天。
当孙先生端着最后一盘炒青菜走出厨房时,他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凝固的画面。
院子中央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简单的家常菜。一条刚从海里捞上来、清蒸得恰到好处的海鲈鱼,还冒着腾腾的热气;一锅用村里老豆腐和新鲜海带炖出的汤,散发着朴实的鲜香;还有一盘翠绿的炒青菜,和一大盆颗粒饱满的白米饭。
这都是最寻常不过的饭食,却带着一种久违的、名为“生活”的烟火气息。
林岳、梁胖子、陈晴,三个人围着石桌坐着。
可是,没有人动筷子。
林岳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的碗沿上,眼神空洞,不知在想些什么。他的坐姿依旧挺拔,像一杆随时准备刺出、却又被强行压抑住的长枪,浑身都透着一股紧绷的力道。
梁胖子则显得坐立不安,他习惯性地想去摸烟,手伸到一半,看到桌上的饭菜,又尴尬地缩了回来。他时而看看林岳,时而瞟一眼陈晴,嘴唇蠕动了好几次,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往日里那个能靠一张嘴把死人说活的胖子,此刻仿佛被扼住了喉咙,任何玩笑话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陈晴的状态最差。她整个人都缩在椅子里,身形显得格外单薄。她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她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那扇紧闭了一天一夜的房门虽然打开了,但她心里的门,却似乎关得更紧。
三个人,三座孤岛。
悲伤,像一层无形的、厚重的玻璃罩,将他们与桌上这片温暖的烟火气,彻底隔绝开来。
孙先生看着眼前这三个如同雕塑般的年轻人,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疼惜。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促,只是默默地解下围裙,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的粗瓷碗里倒了满满一碗劣质的白干,然后自顾自地坐到了一旁的石凳上,一口菜,一口酒,吃得不急不缓。
整个院子里,只剩下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哗哗”声,树上夏蝉不知疲倦的“嘶啦”声,以及孙先生咀嚼和饮酒时发出的、微不可闻的声响。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桌上的饭菜,在海风中,渐渐地由热变温。
终于,梁胖子动了。
这个平日里看似最粗枝大叶的男人,此刻的动作却显得异常迟疑。他拿起筷子,悬在半空中,犹豫了很久。他想说点什么,想劝大家吃点东西,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说什么都矫情。
最终,他一言不发,只是伸出颤抖的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鲈鱼肚子上最肥美、最细嫩、没有一根刺的鱼肉,然后,默默地、轻轻地,放进了陈晴那空空如也的碗里。
这个动作,笨拙得甚至有些滑稽。
但其中蕴含的那份无言的、属于同伴之间的关心,却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那层凝固的悲伤。
陈晴的肩膀猛地一颤。
她缓缓地抬起头,露出了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和一双红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她呆呆地看着碗里那块散发着热气的鱼肉,仿佛不明白它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几秒钟后,她的眼圈瞬间就红了。一滴晶莹的泪珠,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啪嗒”一声,滴在了那块鱼肉上,瞬间洇开。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她拿起那双仿佛有千斤重的筷子,夹起那块沾着自己泪水的鱼肉,小口小口地,机械地,送进了嘴里。
鱼肉很鲜,也很嫩。
但她尝到的,却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咸涩的味道。
可她还是在吃。
这个动作,像一个信号。一个她选择接受关心、选择重新面对这个世界的信号。
看到陈晴动了筷子,梁胖子的眼圈也跟着红了。他咧了咧嘴,像是在笑,却比哭还难看。他低下头,拿起自己的碗,开始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早已凉透的米饭,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掩饰住自己的情绪。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林岳,也动了。
他没有夹菜,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大饭勺,先是给梁胖子那几乎见底的碗里,添了满满一勺饭;然后,又走到陈晴身边,同样给她的碗里,添上了高高的一勺。
做完这一切,他又坐回自己的位置,端起自己的碗,也开始大口地吃饭。
这个动作,简单,直接,不带任何多余的情感。
但其中蕴含的潜台词,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加有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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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最后的把头请大家收藏:()最后的把头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他在用行动,向剩下这两个几乎要被悲伤压垮的同伴,发出一个无声的宣告:
吃饱。
活下去。
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是“把头”,他会带他们走下去。
一旁,一直默默喝酒的孙先生,将碗里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他看着眼前这幅虽然依旧沉默、但气氛却已悄然改变的画面,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他知道,这个家,虽然被砸得支离破碎,但根,还在。只要根还在,就总有重新抽出新芽的那一天。
而就在院子里这沉默而又充满力量的一幕发生时,谁也没有注意到,东厢房那扇一直紧闭的、属于孟广义的房门,不知何时,已经被从里面,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病床上那个本该深度昏迷的男人,此刻,竟在轮椅上,被人推到了门后。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呼吸也还带着几分浊重。但他的眼睛,却异常的明亮。
他就那么静静地,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看着院子里,那三个正在埋头吃饭的年轻人。
看着梁胖子那笨拙的关心。
看着陈晴那含泪的坚强。
更看着林岳那个沉稳的、充满了责任感的“添饭”的动作。
孟广义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有看到弟子终于长成、能独当一面的欣慰。
有看到团队历经劫难却未散的庆幸。
有对他们即将要面对的、更加凶险未来的担忧和不舍。
但更多的,是一种深藏在眼底的、不容动摇的决绝。
他似乎已经预感到了,林岳在消化完所有悲伤之后,将会做出怎样的一个选择。
而他,也已经为自己,为这个他倾注了一生心血的师门,做好了最后的……安排。
这顿无言的-午餐,在一片沉默中开始,也在一片沉默中结束。
没有人说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人提一句关于未来的计划。
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悲伤,依旧像深海的潜流,在每个人的心底涌动。但那股足以将人吞噬的、名为“绝望”的漩涡,却已经悄然平息。
团队这台因为遭受重创而停摆的、生了锈的机器,终于伴随着这顿饭,发出了一声轻微的、预示着重生的“咔哒”声。
它的齿轮,开始准备重新转动。
而决定它转动方向的,将是林岳在吃完这顿饭后,走进那间东厢房,与他师父之间,那场迟来的、关于“背负”与“传承”的对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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