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准备工作,在一种近乎绝对的安静中完成了。
那两台如钢铁巨兽般的陆地巡洋舰,静静地趴在院外的老槐树下,加满了油,物资也已全部装载完毕,只待黎明的第一缕光,便将咆哮着,奔赴那遥远的死亡之海。
院子里,三个人最后一次检查着各自的随身行囊,每一个搭扣,每一条拉链,都确认得一丝不苟。这是一种属于出征前的、最后的仪式感。
就在这时,那间一直紧闭着房门的药庐,忽然亮起了灯。灯光昏黄而温暖,像是这冰冷肃杀的夜里,唯一的一点人间烟火。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
【深夜的“饺子”】
孙先生从药庐里,颤巍巍地走了出来。他的手上,端着一个巨大的、绘着青花的瓷盘,盘子上,堆得满满的都是白白胖胖、热气腾腾的饺子。
一股浓郁的、混杂着面香与肉香的暖气,瞬间在这清冷的海边小院里弥散开来。
“都过来,吃吧。”
孙先生的声音,带着一丝老人特有的沙哑,他将那一大盘饺子,重重地放在了石桌上。紧接着,他又返回屋里,拿出了早已调好的三大碟蒜泥香醋。
林岳、梁胖子和陈晴相视一眼,默默地走过去,围着石桌坐下。
“我们这儿的规矩,出远门,要吃饺子。等平安回来了,再吃面条。”孙先生看着他们,缓缓说道,“这叫‘送行饺子迎风面’,讨个吉利。”
没有人说话,三个人只是拿起筷子,默默地,将那尚在冒着热气的饺子,一个一个地,送入口中。
饺子是猪肉白菜馅的,最家常的味道。面皮筋道,馅料饱满,一口咬下去,鲜美的汤汁便在口中爆开,混合着蒜醋的辛辣,驱散了深夜的寒意,也温暖了那即将踏上征途的、冰冷的心。
这顿饭,吃得极其沉默。
没有了前几日吃面时的悲伤与压抑,只有一种即将奔赴战场的决绝与肃穆。每一个人,都在用咀嚼,去感受这份最后的、属于“家”的温情。他们将这份温情,连同那鲜美的味道,一起咽下,化作身体里最坚实的力量。
很快,一大盘饺子,被三人吃得干干净净。
“我……去看看他。”林岳放下筷子,低声说了一句。
他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
凌晨三点。
距离他们计划出发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整个院子,已经静得能清晰地听到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规律的涛声。
林岳独自一人,走到了孟广义所在的那个房间门前。
房门紧闭,里面没有一丝光亮,漆黑一片,仿佛与外面的夜色融为了一体。
他缓缓抬起手,想要敲门。
他的手,却悬在了半空中,距离那扇斑驳的木门,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迟迟,没有落下。
指关节因为用力,已经微微泛白。
他知道,师父一定没有睡。
他也知道,自从他做出那个“一个人去”的决定被否决后,师父就再也没有出过房门。这不是生他的气,而是一种卸岭一脉相承的、属于“把头”的骄傲与孤独。
他更知道,任何的言语,在此时此刻,都显得那么的苍白无力。
是说“师父,我走了”?还是说“师父,您多保重”?
不,都不对。
他们师徒之间,早已不需要这些。
最终,林岳悬在半空的手,缓缓地放了下来。他没有敲门,也没有说话,只是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静静地,站立在那扇紧闭的门前。
他的目光,穿透了那层薄薄的门板,仿佛看到了房间里,那个坐在轮椅上、同样在黑暗中凝望着他的、孤寂的身影。
房间内,同样一片漆黑。
孟广义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上。他没有开灯,甚至没有拉开窗帘,将自己完全包裹在了这无边的黑暗之中。
他能听到院子里的动静,能听到他们吃饺子的声音,也能清晰地,感觉到门外,那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徒弟,所带来的那股熟悉而决绝的气息。
他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门板,看到外面那个已经成长得比他还要挺拔的身影。
他看到他抬起了手,又缓缓放下。
孟广义的嘴唇,干涩地翕动了几下,想说些什么。
“臭小子,小心点……”
“记得,活着回来……”
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为了一声在喉咙里滚动的、无声的叹息。
说出来,又有何用?只会给他,增加一份无谓的牵挂。
路,是他们自己选的。
作为师父,作为上一代的“把头”,他所能做的,不是阻拦,而是……目送。
孟广义缓缓地,从轮椅的扶手旁,拿起了一瓶早已准备好的、没有贴任何标签的白酒瓶。这是他珍藏了多年的、最烈的高粱烧。
他拧开瓶盖,浓烈的酒香,瞬间在黑暗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他举起酒瓶,对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无声地,敬了一下。
仿佛在说:
“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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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接回……我们所有人的荣耀。”
然后,他仰起头,将那辛辣如火的烈酒,狠狠地,灌了一大口。
林岳在门前,站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对着那扇门,深深地,鞠了一躬。
没有言语,却胜过所有。
他直起身,最后望了一眼那扇门,毅然转身,向院门口走去。
院门口,孙先生正等着他们。梁胖子也已站在车旁,做着最后的确认。
孙先生的目光,从林岳的脸上扫过,又落在了陈晴的身上。他将一个用蓝布包裹着的、沉甸甸的药包,亲手交到了陈晴的手中。
“丫头,”孙先生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你心细。这里面,是我连夜准备的,应付西域那边水土不服和风沙入肺病的草药,用法都写在纸上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还有我用最好的药材炮制出的金疮药,和几支上了年份的老山参,不到万不得已,千万别用,那是用来吊命的。”
孙先生紧紧地握着陈晴的手,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干燥而有力。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林岳和梁胖子,一字一顿地,说出了最后的嘱托:
“记住,无论如何,把他们两个,都给我活着带回来。”
这个“拜托”,他没有对身为“把头”的林岳说,也没有对看似粗犷实则可靠的梁胖子说,而是郑重地,交给了这个团队里唯一的女性,陈晴。
这既是一种长辈对小辈的额外关照,更是一种看透了人心的、最深刻的信任。
陈晴感受着手中药包的重量,和那份沉甸甸的嘱托,她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迎着孙先生的目光,重重地,点了点头。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丝淡淡的鱼肚白。
海风,也渐渐停歇。
最肃穆的告别仪式,到此,全部结束。
林岳拉开车门,坐进了驾驶位。
梁胖子和陈晴,也各自上了车。
两台钢铁巨兽,在沉寂的黎明中,发出了低沉的、如同心跳般的引擎启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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