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房间内的空气,因那个天文数字而变得粘稠、凝重,仿佛西域戈壁上的沥青,包裹着每一个人,让人呼吸困难。
五百万。
这个数字像一个幽灵,盘旋在低矮的天花板下,嘲笑着他们曾经所有的九死一生和来之不易的胜利。他们从枪林弹雨和坍塌的古墓中拼死带出的希望,在抵达这片广袤土地的起点时,就被现实的重量压得变了形。
梁胖子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劣质烟草燃烧的辛辣气味在房间里弥漫开来。他一连抽了半包,脚下的地面已经落了一层灰白的烟灰。烟雾缭绕中,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几分笑意的胖脸,此刻却紧绷得像一块顽石。他似乎在用尼古丁,强行压制着内心那股几乎要喷涌而出的焦躁与绝望。
陈晴低着头,双手无意识地婆娑着自己的笔记本电脑外壳,那冰冷的金属触感,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属于理性的东西。她的专业,她的技术,在精密仪器和复杂数据面前无往不利,可面对“钱”这个最古老、最粗暴的难题,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林岳则一直沉默着。他没有看那张令人窒息的账单,也没有看愁眉不展的同伴。他的目光,始终投向窗外。窗外是陌生的城市,是呼啸而过的风沙,是通向那片“死亡之海”的、无尽延伸的道路。
他知道,梁胖子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那个胖子在后勤上的专业和谨慎,是他们这个团队能一次次从绝境中爬出来的根本保障。在金钱这个问题上,他从不夸大,也从不虚报。他列出的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用血和泪换来的教训,是这个行当里最真实的生存法则。
许久,梁胖子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他将手中那支已经烧到烟蒂的烟头,狠狠地摁在满是豁口的烟灰缸里,仿佛要掐灭的不是一支烟,而是心中所有的犹豫和彷徨。
“办法……也不是没有。”他嘶哑着嗓子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林岳和陈晴的目光,瞬间被他吸引了过去。
“只有一个办法了。”梁胖子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然,“出货。”
这两个字一出口,三人都心知肚明,指的是什么。
“我们手里唯一的,也是最值钱的活儿,就是那只凤鸣铜爵。”梁胖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开始详细阐述他的方案,这也是他们这个团队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传统模式。
“我手上,还有一两个信得过的老关系。都是在道上混了二三十年的老狐狸,人虽然黑了点,要价狠,但最大的优点是嘴巴严,办事稳,从来不留后患。我们可以把铜爵‘散’给他们。”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强调着其中的利弊。
“这个办法,优点和缺点都非常明显。”
“优点是安全。这些老关系,只认钱不认人,他们有自己固定的、隐秘的销赃渠道,能把这只烫手的铜爵,化整为零,悄无声息地消化掉,不会惊动任何人,更不会把咱们给卖了。这是我们这个行当,保命的第一要诀。这也是师父还在的时候,一直给我们定的老规矩——求稳,不求快。”
“缺点嘛……”梁胖子苦笑了一下,“缺点也很要命。第一,价钱肯定要被压得很低,那帮老家伙吃人不吐骨头,五百万的东西,他们能给你估出三百万就烧高香了。第二,为了安全,他们不可能一次性付清全款,必须分批出货,分批给钱。这意味着,整个周期会拉得很长,快则三五个月,慢则大半年,我们才能拿到全部的钱。”
说完,梁胖子再次点燃一根烟,深深地吸了一口,然后看着林岳,等待着他的决定。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唯一的选择了。虽然慢,虽然憋屈,但这是他们唯一能走通的、活下去的路。在绝对的安全面前,时间也好,金钱的损失也罢,都是可以接受的代价。这是孟广义这位老“把头”几十年江湖生涯总结出的血泪经验,也是梁胖子作为“支锅的”,必须坚守的底线。
陈晴也微微点了点头,她认同梁胖子的方案。在目前这种敌暗我明、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任何冒进的行为,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安全,是压倒一切的考量。
然而,出乎他们意料的是,一直沉默不语的林岳,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转过身,背对着两人,目光再次落在了桌上那张摊开的、标注着“龙城雅丹”最终目的地的西域地图上。那片在地图上显得广袤而荒凉的黄色区域,像一只蛰伏的巨兽,静静地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不行。”
林岳吐出了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太慢了,也太被动了。”
梁胖子瞬间就急了,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甚至带倒了身后的椅子。
“头儿!”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焦急和不解,“这都什么时候了?!咱们现在是在刀尖上走路,是提着脑袋在过活!安全第一!这他妈是师父用半条命给我们换来的老规矩!一步都不能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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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最后的把头请大家收藏:()最后的把头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岳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神,第一次正面迎上了梁胖子的目光,那眼神锐利得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刀。
“师父的规矩,是让我们活下去。这句话没错。”林岳的声音依旧平静,但其中蕴含的力量,却让焦躁的梁胖子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面对的处境,和师父当年,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重重一敲,发出“叩”的一声闷响。
“我们现在不是简单的活下去,不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就万事大吉了。我们是在跟周瑾抢时间!”
“我们在山东耽搁了多久?一个多月!这一个多月,周瑾会闲着吗?他的人脉、财力、情报网,都比我们强百倍!他现在,说不定已经在罗布泊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我们自投罗网!我们没时间等了!按你的方法,等钱到手,黄花菜都凉了,我们连给周瑾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林岳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胖子,你难道还没意识到吗?只要我们还在用这种‘散货’的方式,我们就永远是那个东躲西藏、等着被人找上门的‘猎物’!我们永远都在被动地应对,被动地挨打!从北京到洛阳,再到山东,我们什么时候真正掌握过主动权?”
“这次,我要换个活法。”
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在梁胖子和陈晴的脑海中炸响。他们目瞪口呆地看着林岳,仿佛是第一次认识他。
陈晴的内心,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她敏锐地感觉到,眼前的这个男人,在经历了师父的归隐、在下定决心踏上这条西行征途之后,他的内核里,某种东西正在发生着翻天覆地的质变。
以前的林岳,虽然天赋异禀,虽然在关键时刻有担当,但他的骨子里,还是一个“守护者”。他守护着奶奶,守护着团队,守护着师父的规D矩。他的所有行动,都是基于一种“应对”的姿态。
但现在,他身上那种属于“守护者”的温润和被动,正在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属于“开创者”的锐利锋芒。他不再满足于遵守规矩,他要做的,是制定新的规矩!
林岳没有理会两人的震惊,他的手指,再次重重地点在了那张地图上,仿佛要将它戳穿。
“我们不能再东躲西藏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充满了颠覆性的力量,“我们也不需要偷偷摸摸地把铜爵卖掉。这次,我们要反过来,我们要敲锣打鼓,把这只‘西周凤鸣铜爵’,明晃晃地摆在桌面上!”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曾经沉静如古井的眸子里,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的光芒。那种光芒,让梁胖子和陈晴都感到了一丝陌生,甚至是一丝畏惧。
“我们要让整个西北的地下江湖,都知道这件国宝现世了。”
“我们要让那些想追杀我们的人,想防着我们的人,想从我们身上占便宜的人,甚至……还有那些跟周瑾有仇的竞争对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这只铜爵上来!”
“我们要让周瑾疲于应付,让他不再有精力只盯着我们。我们要把水搅浑,浑到他分不清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林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充满了智谋与危险气息的弧度。他看着目瞪口呆的两人,最后,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他石破天惊的最终计划。
“胖子,晴儿,听着。”
“我们这次,不做买卖。”
“我们……做个局。”
“做局”!
这两个字,如同两把无情的铁锤,狠狠地砸在了梁胖子和陈晴的心坎上。
梁胖子彻底愣住了。他混迹江湖半生,靠的就是三寸不烂之舌和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自然也懂“做局”的含义。但那都是些骗人钱财、坑蒙拐骗的小把戏。而林岳口中的“局”,却是要将各方豪强、牛鬼蛇神全都拉下水,以天地为棋盘,以人心为棋子,以一件国宝为诱饵,下一盘惊天动地的大棋!
陈晴也怔住了。她看着林岳那张在招待所昏暗灯光下显得棱角分明的侧脸,忽然意识到,那个在潘家园摆地摊的青涩少年,那个在师父羽翼下成长的学徒,那个虽然被迫拿起武器却依然心存善念的林岳……已经彻底地,被留在了过去。
现在的他,是一个真正的“把头”。一个比老龙头孟广义,更大胆、更疯狂、也更危险的……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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