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前一周,杨阿婆开始每夜梦游般对空说话。
家人请来先生查看,先生摇头只说:“路岔了,要改道。”
未及深究,年夜饭木筷自断,正月孙儿猝死。
七日后阿婆无疾而终,送葬当日八人抬不动棺,只得用越野车探照灯引路,一步一照方得上山。
众人以为事毕,五叔却接连暴毙,死前称总见背孩人影。
再请先生,指祖坟被人踩出岔路。
拖延未迁,某日三叔倒垃圾闻声入电梯,见人背孩而立,出电梯阳光刺眼刹那,楼上旧窗栏直坠颈间。
事情发生在2016年,农历腊月二十三,小年。
黔东南腹地,群山盘石寨浸在湿冷雾气中,青黑瓦檐滴着连绵冬雨,寨子不大,百来户人家,杨姓居多,枝蔓相连,多少都沾着亲。
杨阿婆七十九了,住大儿子王庆山家,老伴去得早,她跟着长子过。
王庆山属蛇,那年正是本命年,入冬后咳喘不断,身上总不得劲。
阿婆身子倒硬朗,只是这年关将近,怪事就从她身上起了头。
先是王庆山媳妇夜里起解,听见堂屋窸窣人语,黑灯瞎火,她摸过去,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见阿婆独自坐在八仙桌边藤椅上,面对空荡厅堂,嘴唇翕动,声音低哑含糊,像在跟谁拉家常。
媳妇吓得缩回房,摇醒王庆山,王庆山嘟囔:“妈年纪大了,睡癔症。”
连了三夜,夜夜如此。
第四夜,王庆山留了心,他灌下半杯烧酒,和衣躺下,闭眼假寐。
子时一过,隔壁阿婆房门吱呀轻响,脚步声窸窣挪到堂屋。
王庆山屏息跟出,贴着门框阴影望。
堂屋没开灯,只有神龛前那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跳着。
杨阿婆端坐椅上,侧着头,仿佛身边真有个看不见的客。
王庆山汗毛竖起,正要开口,阿婆忽然转过脸,直勾勾看着他站的方向,声音清晰得瘆人:“庆山,你请来的几位师傅,茶水也不给人倒一杯?”
王庆山腿一软,扶住门框,堂屋除了他们母子,哪还有半个人影?
他嗓子发干:“妈……你说啥子师傅?”
阿婆却不答了,又转回头,对着空气点头,嘴角甚至扯出点笑纹,随即慢慢起身,步履平稳地回房去了。
留下王庆山立在穿堂冷风里,遍体生寒。
翌日,王庆山把弟妹叫齐。老五王庆水最是憨实,搓着手道:“怕是撞了克?要不请吴先生来看看?”
吴先生是寨东头的阴阳先生,祖传的手艺,看宅基坟山,也办禳解之事。
吴先生来得快,瘦长个子,山羊胡,眼窝深陷。
他在王庆山家前后转了一圈,又让王庆山细细说了阿婆言行。
听完,他掐指半晌,眉头紧锁:“老太太这是‘见客’了。”
“年关前后,气弱运低,容易招些不干净的路过东西。不过……”他顿了顿,“你家里,似乎不止这一桩事。”
“还有啥子?”庆山媳妇急着问。
“说不好。”吴先生摇头,“气杂。先给老太太床头挂个红布囊,里头放点朱砂米。夜里若再说话,莫惊动她,也别接话。过了年再看。”
挂了红布囊,阿婆夜半自语竟真停了几天,一家人稍稍松气,忙着备年货,扫屋除尘,将那不安压了下去。
转眼是大年三十,团年饭摆在堂屋,炭火烧得旺,菜肴丰盛。
王庆山的儿子王顺钢带着新媳妇秀梅回来。
王顺钢不到三十,生得魁梧,是寨里有名的海量,做木材生意,手头宽裕。
爷俩高兴,白酒一杯接一杯。女人们吃完下桌看电视,爷俩还在喝。
喝到兴头,王庆山叹口气,对儿子道:“你奶奶前阵子,古怪得很。”便把夜半之事说了。
王顺钢听得心不在焉,他晚间没吃多少主食,此时酒劲上来,觉得腹中空空,便起身:“我去灶房捞点鸡肉来下酒。”
他走进灶房,揭开大铁锅盖,锅里温着半只炖鸡。
他顺手从筷笼抽出双木筷,正要下箸,只听极轻微“啪”一声,右手握着的筷子,齐中间生生裂成两半,断口簇新。
王顺钢一愣,捏着半截筷子看了看,嘟囔句“霉气”,转头换了一双,捞了鸡肉吃下。
这事他也没往心里去,回到桌上,继续与父亲喝酒。
午夜十二点,寨子里鞭炮声炸成一片,送旧迎新。
王庆山一家也放了鞭炮,各自歇下。
谁也没看见,堂屋神龛上,那柱新点的香,燃出的烟灰打了个诡异的旋,久久不散。
大年初一,王顺钢带着秀梅去邻寨朋友家打牌。
几个平日的玩伴聚齐,麻将搓得哗啦响,王顺钢手气好,赢得满面红光,午饭自然又喝了不少。
他酒量底子厚,寻常一斤白酒不倒,这天不知怎的,五六两下肚就脸红脖子粗,摆摆手:“不成了不成了,脑壳晕,我去里头躺会儿。”
他进了里屋和衣躺下,外头麻将声、笑闹声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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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百鬼事录请大家收藏:()百鬼事录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到了初二凌晨,牌局散场,秀梅去里屋叫王顺钢回家,连推几下,丈夫一动不动。
她觉出不对,一摸,手脚已凉了。
尖叫引来了众人,一片慌乱中,有人去掐人中,有人打电话叫寨里懂点急救的老人。
一个叫春生的朋友忽然白着脸说:“刚才……我去茅房解手,回来时,好像听见顺钢在屋里跟人说话,我还以为是你们谁进去找他。”
牌友面面相觑。
另一个叫老蔫的颤声道:“你出去那阵,我们都在这桌子边没动,还喊你快点回来。屋里一直只有顺钢一个人。”
人没救回来,医生说是急性心梗。
大年初二,喜庆日子,寨子里出了白事,还是横死的年轻人,空气里都凝着忌讳。
亲近的族人不得不来帮忙,疏远些的,连门都不愿踏近。
丧事艰难,费用也比平日高出许多。王庆山一夜之间佝偻下去,强撑着主持。
最难的是瞒住杨阿婆,老人家心脏不好,一直吸着氧,受不得刺激。
几兄妹商量,只说王顺钢单位有急事,带着媳妇回娘家去了。
阿婆住在老屋,由王庆水媳妇轮流送饭照料,尽量不让她出来。
停灵七日,总算熬到出殡。
送走儿子那日,王庆山不敢回家,红着眼眶对五弟王庆水道:“老五,你性子实,不会扯谎,妈看不出。你和你媳妇回去照看妈几天,我……我缓缓。”
王庆水应下,带着媳妇回了老屋。
阿婆精神似乎不错,坐在堂屋晒太阳。
王庆水媳妇端了饭菜来,阿婆吃着,忽然抬头,浑浊的眼睛看着虚空处,慢悠悠道:“你们这些人啊,做事不带脚后跟。”
王庆水媳妇手一抖:“妈,你说啥?”
阿婆却不看她,继续对着空气:“走路飘忽忽的,脚后跟都不沾地。”说完,低下头,专心吃饭,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句家常。
两口子对视一眼,脊背发凉。
当夜,王庆水媳妇不放心,睡前还去阿婆屋里看了一眼,老人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她掩上门。
第二天清晨,该做早饭了,阿婆屋里还没动静。
王庆水媳妇推门进去,只见阿婆安卧床上,面容平静,像是还在熟睡。
一探鼻息,早已停了多时。
无病无痛,无挣扎痕迹,竟是这样干干净净走了。
悲伤已近乎麻木,刚办完儿子的丧事,紧跟着又是老母亲的。
寨里人私下议论:七日之内,祖孙俩一前一后,怕不是巧合。
杨阿婆的丧事办得比孙子气派,家族大,亲朋多,送葬队伍拉得老长。
吴先生 被请来主持,看了日子,定了方位。
出殡那天是正月初九,天阴着,飘着牛毛细雨,山路泥泞。
十六个精壮汉子抬着厚重的寿棺,喊着号子往祖坟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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