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云冈便醒了。
不是被鸡鸣犬吠唤醒,而是被一种越来越厚重、越来越澎湃的声浪从沉睡中托举出来。那是成千上万双脚板踏过黄土与石阶的摩擦声,是竹篮与行囊的窸窣碰撞声,是压低的、充满期盼的私语汇聚成的潮音,从每一条通往武州山的小径上涌来,最终拍打在石窟前那片日益拥挤的广场与坡地上。
沈砚立在净心禅院的高处窗前,远眺着东方天际那抹将明未明的鱼肚白,以及其下那片黑压压蠕动的人海。他换上了一身簇新的“护法国师”礼服,深青色缎面上用银线绣着隐晦的云龙与星纹,头戴一顶同样制式的远游冠,腰悬代表钦差身份的鱼符与铜匣——此刻铜匣被巧妙地置于一个特制的锦囊内,掩去了其特异。这身行头让他看起来威严而隆重,与数日前那个风尘仆仆的皮货商判若两人。
元明月在他身侧,亦是一身庄重而不失雅致的命妇礼服,墨绿襦裙,外罩同色半臂,发髻高绾,插着一支简素的玉簪。她的“幽泉”琴被仔细包裹,由一名扮作侍女的女伙计随身携带。
“吉时在辰正三刻。”元明月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波澜,“主窟前的大祭坛已布置妥当,由寺院三位辈分最高的长老共同主持。张校尉的人,昨夜已分批混入各处。慧明禅师联络的弟子,也已就位。”
沈砚微微颔首,洞玄之眼在晨光熹微中悄然运转。视野拔高,越过攒动的人头,投向云冈上空。
景象令人心悸。
那灰黑色的气运漩涡,旋转的速度比往日快了近倍,如同一个饥饿而焦躁的巨口,疯狂吞吸着从四面八方、从每一个虔诚或盲目的香客身上升腾起的愿力。这些愿力大部分是淡白或微金的,代表着祈求平安、健康、福报的朴素愿望,但此刻被漩涡强行牵引、搅碎、混合,变得浑浊不堪。更有一股庞大而精纯的淡金色愿力流,从核心石窟区那些日夜受香火供奉的古老佛像身上散发,也被那漩涡贪婪地汲取着。
而大地深处,那条沉睡的龙脉传来的悸动愈发清晰。不再是隐痛,而是一种被无数细管强行抽吸灵髓般的虚弱与愤怒的震颤。龙脉之气(呈现为淡紫色的地气)正被数道粗壮的黑煞锁链(在他灵觉视野中如狰狞的血管)从几个关键的节点强行抽取,沿着地底某种无形的脉络,汇向两个主要方向:一是报恩佛窟深处,那密室邪坛的方位;另一个,则隐隐指向西北深山——“潜龙渊”的所在。
“愿力与地气,都在被加速抽取。”沈砚低声道,声音只有元明月能听清,“‘炉火’已经烧得很旺了。只等‘薪柴’齐备,时辰一到。”
元明月袖中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们布下的‘祥瑞’,真的能搅乱他们的步骤吗?还是……反而会成为他们‘炉火’的一部分?”
“所以要精确控制。”沈砚目光锐利,“我们的‘祥瑞’,必须温和、正面,引导人心向善、安宁,而非狂热、躁动。要分散、纯化愿力,而非助长其汇聚与浑浊。这其中的分寸,稍后全靠你现场把握了。”
辰时初,孙县丞准时到来,恭敬地请“护法国师”移步观礼高台。高台设在主窟“昙曜五窟”前方一块天然凸起的巨岩上,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整个主会场。台上已设好座位,除了沈砚和元明月,本州刺史周文焕及几位地方高级官员、寺院代表也已落座。
周文焕今日身着紫色官服,满面红光,见到沈砚,热情地起身拱手:“沈国师,元姑娘,今日气象万千,实乃我云冈之幸,佛法之盛啊!有国师在此坐镇,定能保佑大典顺遂,祥瑞频生!”
他笑容可掬,言辞恳切,仿佛真心为佛诞盛典欢喜。但在沈砚洞玄之眼下,周文焕那如混浊泥潭的气运此刻正剧烈翻腾,底部的黑线与暗金色财富之光纠缠得愈发紧密,而在其气运核心深处,那点冰冷的星辰痕迹,正一闪一闪,与天空中那灰黑漩涡的搏动隐隐同步。他的亢奋,是赌徒即将揭盅前的亢奋。
“周刺史治理地方,筹备盛典,辛苦了。”沈砚回以礼节性的微笑,不卑不亢。
钟鼓齐鸣,梵呗声陡然高昂起来。大典正式开始了。
主祭坛上,香烛缭绕,三位白须长老缓步登坛,开始吟诵古老的祈福经文。声音通过特制的铜瓮放大,庄严浑厚,回荡在山谷之间。数万香客渐渐安静下来,仰望着祭坛,脸上写满虔诚,许多人合十默祷,淡白色的愿力丝丝缕缕升腾。
一切都按着流传数百年的仪轨进行,井然有序,庄严肃穆。阳光穿过晨雾,洒在巨大的石佛脸上,慈悲肃穆。
沈砚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些朱砂标记的“显圣点”位置。他看到张校尉安排的便衣士卒,像钉子一样楔在关键的人流节点,看似随意,实则警惕。他看到慧明禅师指派的年轻僧侣,捧着经卷或法器,在预定地点附近安静侍立。
他也看到了另一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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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北魏镇龙使请大家收藏:()北魏镇龙使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在人群的某些角落,有少数香客的眼神并非虔诚平和,而是闪烁着一种呆滞的狂热。他们的气运边缘,缠绕着那熟悉的暗金色。他们随着诵经声微微摇晃身体,口中无声地翕动,仿佛在重复着某种固定的咒语。而在更外围,一些看似普通的挑夫、小贩,目光却时不时锐利地扫过人群和高台,他们的气息更加精悍收敛,带着星陨特有的冰冷感。
山雨欲来,而风暴眼,似乎就在这片极致的祥和之下。
周文焕侧过头,对沈砚笑道:“国师请看,万民景从,佛法无边。此等盛况,多年未见了。可见陛下推崇佛法,实乃圣明之举,深得民心啊。”他话里有话,似在试探,又似在炫耀。
沈砚淡淡道:“佛法慈悲,导人向善,万民景从,确是盛世之象。然护法护国,不止在表象喧腾,更在剔除芜杂,护持正法根本。刺史以为然否?”
周文焕笑容不变:“国师高见,高见。”
就在这时,元明月忽然极轻地碰了一下沈砚的手背。沈砚顺势望去,只见主祭坛侧后方,负责仪轨流程的一位知客僧,正对着一个沙弥低声快速吩咐着什么,同时手指似乎无意地指向了莲花涌泉的方向——那是第一个“显圣点”,标记时间为午初三刻。
那沙弥点头,匆匆离去。而那位知客僧的气运中,一缕浮躁的灰黑色悄然涌动。
对方,也在做最后的确认与调动。
辰正一刻,暖阳高照,梵音浩荡,香客的愿力如云如雾,氤氲升腾。大地龙脉的震颤与天空愿力漩涡的旋转,在这一片祥和的表象下,达成了一种诡异而危险的共振平衡,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已绷至极限。
吉时将至。
祭坛上,为首的长老高举玉帛,正欲朗声念出最关键的一段祷文,引领信众进行大礼拜——
毫无征兆地,天空的光线,骤然暗了一瞬。
不是乌云蔽日,因为天空依旧湛蓝。而是仿佛有某种无形无质、却庞大无比的东西,悄然遮蔽了部分天光,投下了一片令人心神骤然一紧的晦暗阴影,笼罩在整片石窟区的上空。
人群中,压抑的惊呼声,如涟漪般迅速扩散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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