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浊浪,拍打着孟津渡口陈旧的木桩,发出沉闷的咆哮。腊月的风像裹着冰碴子的鞭子,抽打着等待渡河的庞大队列。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不时有军士呵斥着维持秩序,将涌上前想看御驾的百姓挡在外围。挑担的货郎、拖家带口的流民、本地看热闹的乡绅,各色人等混杂在官兵划出的通道两侧,呵出的白气连成一片浑浊的雾。
沈砚与元明月站在随行文官的队伍中,位置不前不后,毫不起眼。深青色官服外罩着厚氅,仍抵不住河风往骨头缝里钻。沈砚面色平静,目光却如沉入水底的礁石,借着整理氅襟的动作,悄然将四周景象收入眼底。
洞玄之眼并未开启,但那经过龙气淬炼、愈发沉凝厚重的感知力,却如一张无形细网轻轻铺开。嘈杂的人声、马匹的响鼻、车轮碾过冻土的吱嘎声……这些寻常声响之下,他“听”到了别的东西。
左前方三十步,那个反复吆喝“热腾腾的胡饼”的贩夫,气息过于平稳悠长,吆喝的间隙,眼神总似无意地扫过御驾玉辂停驻的方向。右侧人群中,两个作商贾打扮、却始终并肩保持固定距离的汉子,他们周遭三寸内的空气流动,隐隐透着一股被刻意约束过的“滞涩感”,那是内功有成者不自觉营造的气场边缘。
更远处,渡口旁那座废弃的望楼二层,破损的窗纸后面,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冰冷观测意味的“视线”,如针尖般时隐时现。
“至少三股。”沈砚以传音入密对身旁的元明月低语,气息融在风里,“卖饼的,独狼,功夫走阴柔一路,善潜藏。那两个商贾,配合默契,像是军中合击术的路子,改了打扮。望楼上的,最远也最冷,感觉……有点熟悉。”
元明月微微颔首,指尖在袖中无意识地捻动着一枚温润的玉环,那是她与王五约定紧急联络的信物之一。“王五的人应该已经到了对岸,按计划,他们会混在接驾的地方人员里。这边若有异动,他们能策应。”她同样传音回道,声音清冽,“渡河时,是最乱的。”
号角声起,前军开始登船。巨大的楼船和平底渡船缓缓靠岸,跳板放下,军士率先登船警戒。接着是部分辎重车辆。御驾玉辂被小心地牵引上一艘特别加固的宽体楼船,明黄帷幔在河风中起伏,依旧严密。
轮到随行官员登船时,队伍移动缓慢。沈砚与元明月随着人流踏上跳板,脚下是翻滚的浊黄河水,带着腥气的河风扑面。他踏上甲板的瞬间,心头莫名一跳。
不是危机预警,而是一种……被更大范围“注视”的感觉。仿佛整条河段,乃至对岸的旷野,都有无形的“眼睛”睁开了一瞬,确认着猎物的位置。
他强忍着没有立刻开启洞玄之眼打草惊蛇,只是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借侧身让一位老官员先行的机会,目光迅速扫过河面。
风浪似乎比刚才急了。浑浊的河水翻涌着,远处有几艘渔民的小舟在波浪中起伏,正仓皇向岸边划去。但在更下游的河道拐弯处,几艘乌篷小艇却逆着水流,看似艰难,实则速度均匀地向着渡口方向缓缓靠近。小艇吃水颇深,显然载了重物,船头站着蓑衣人,身形在波浪中稳得出奇。
“看下游。”沈砚对元明月低声道。
元明月目光一凝,她不通武学,但对图形、轨迹有天赋,立刻看出那几艘小艇行进路线的刻意——它们并非直行,而是沿着一条曲折的弧线,始终将船头某种被蓑衣遮掩的东西,对准着御驾楼船的方向。
“是在测距?还是……”元明月蹙眉。
就在此时,河心一股潜流涌起,楼船微微晃动。几乎同时,那几艘小艇上,蓑衣人似乎完成了某种操作,迅速将船头物件收回篷内,小艇立刻转向,灵活地顺流而下,速度陡增,很快消失在河道弯处。
整个过程短暂而自然,在浩大的渡河场面中毫不起眼。若非沈砚与元明月早有警惕,刻意观察,根本不会留意。
“走了。”沈砚道,心中那丝异样感却未消散。对方不是要袭击,至少此刻不是。那更像是……一次精准的定位和确认。用某种方法,锁定了御驾在河上的精确位置,甚至可能测量了距离、风向、水流速度。
渡河过程有惊无险,只是风浪大了些,不少文官吐得脸色发白。御驾楼船平稳抵岸,对岸早有黑压压的官员百姓跪迎。沈砚踏上南岸土地,脚下是陌生的湿润泥土气息。他回头望了一眼苍茫的黄河,那道天堑已留在身后。
夜幕降临,庞大的营地在大河北岸十里的旷野上扎下,篝火如繁星。御帐居中,气象威严,周围层层拱卫。
沈砚作为有品级的随行官员,分得一处小帐篷,与元明月相邻。简单用过军粮,他以内息调匀白日渡河时因戒备而微显浮躁的气血,耳中听着营地里巡逻的脚步声、远处依稀的刁斗声,心神却愈发清明。
子夜时分,他悄无声息地出了帐篷,像一抹融入夜色的影子,避开明暗岗哨,向营地边缘一处临河的高坡行去。并非收到什么指令,只是一种直觉——那个黑袍老道,或许会在这种时候有所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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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北魏镇龙使请大家收藏:()北魏镇龙使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高坡上寒风更烈,俯瞰下去,营地灯火与远处沉睡的村镇零星光芒交织,更远处,黄河如一条暗沉巨蟒,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坡顶果然立着一人,黑袍在风中鼓荡,正是白日所见那老道。他并未持那面小铜镜,只是仰首向天,一动不动。
沈砚将气息收敛到极致,伏在一块巨石后的阴影里,洞玄之眼以最低限度开启——不观气运,只增强目力与听力。
夜空澄澈,星斗漫天。老道凝视的,正是紫微帝星所在的北方天穹。良久,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以一种奇异的节奏轻轻掐动,仿佛在虚空中演算着什么。口中念念有词,声音极低,被风吹得破碎。
沈砚凝神去听,断断续续捕捉到几个词:“……南移……度……暗影……随行……”
暗影随行?
沈砚心头一凛。老道说的是“暗影”,而非“阴影”。是巧合,还是特指?他说的,是帝星之影,还是……“影先生”之影?
就在这时,老道掐算的手指忽然一顿,霍然转头,目光如电,直射沈砚藏身之处!那一刹那,沈砚感觉自己的心跳仿佛都被那目光冻结了,周身气息几乎要控制不住紊乱。他立刻闭眼,切断洞玄之眼的微弱联系,将全部生机收敛,如同真正融入了冰冷的岩石。
老道凝视了那方向片刻,眼中似有幽光闪过,旋即恢复古井无波。他并未过来探查,只是淡淡地、仿佛自言自语般,用更清晰些的声音,吐出一句完整的话:
“帝星南移,暗影随行。这渡口的风,终究是吹不过长江的。”
说罢,袍袖一拂,转身飘然下坡,身影很快没入营地的阴影中。
沈砚又在石后伏了许久,直到确认老道真的离去,才缓缓舒出一口带着寒意的气。后背竟已惊出一层薄汗。
那老道,绝非寻常方士。他不仅察觉到了自己的窥探,更似乎……有意留下了那句话。
“帝星南移,暗影随行。”沈砚在心中默念。帝星南移,自是指皇帝南巡。暗影随行……是指“影先生”的势力如影随形,已渗透进南巡队伍,还是另有所指?
而最后那句“渡口的风,吹不过长江”,是断言黄河边的这点波折不算什么,真正的凶险在江南?还是暗示,某些人,某些谋划,根本就没打算让御驾平安抵达长江以南?
他望向南方漆黑的天际,那里是千里之外的建康。风从黄河上吹来,带着泥沙的气息,也带来了更深、更刺骨的寒意。
这南巡之路的第一道水,已然涉过。但水面下的暗流,似乎比看到的更加湍急、更加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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