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一灯如豆,将沈砚与元明月的影子投在毡壁上,微微晃动。黄河夜风穿过营地的缝隙,发出呜呜低咽,与远处隐约的刁斗声交织。
沈砚将黑袍老道那句“帝星南移,暗影随行,这渡口的风,终究是吹不过长江的”低声道出。他声音平缓,但元明月听得出其中凝着的寒意。她素手拨了拨灯芯,火光跳跃,映亮她清亮的眸子。
“他察觉你了。”元明月用的是陈述语气。
“不止察觉,”沈砚回忆着彼时那如实质般的目光刺来之感,“更像是……有意说给我听。最后一句,声调清晰了不少。”
“有意?”元明月沉吟,“若他真是‘影先生’或天道盟的人,该隐匿不出,或直接除灭隐患。这般半露行藏,似警似诫,倒像……”
“像什么?”
“像弈棋时,故意露出一个破绽,看对手如何应对。”元明月抬起眼,“或者,像两个走在独木桥上迎面相遇的人,他侧了侧身,示出半分容你通过的余地,却也让你看清桥下万丈深渊。”
这个比喻让沈砚默然。他想起宇文玥,那个同样喜欢下棋、同样行事莫测的人。但宇文玥的棋带着世家公子的优雅与孤高,而这老道,却像一块沉在古潭底的石头,看不透深浅。
“还有‘暗影随行’四字,”元明月指尖无意识地在矮几上划着,“寻常方士观星,若言不祥,多用‘晦暗’、‘犯冲’、‘掩映’。‘暗影’……听来更像是一个称谓,或一种特指。”
沈砚心头一凛。他先前便觉“暗影”与“阴影”有别,经元明月一点,更觉蹊跷。“你是说,他可能不是在描述星象,而是在指……‘影先生’这股势力本身,正随着南巡队伍移动?”
“或不止于此。”元明月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回忆的思索,“我少时在宫中,曾于秘阁残卷中见过前朝一些散佚的星占杂录。其中提及,西域某些极古老的星象学派,确有将特定的、隐而不显的辅星或客星,称为‘星之影’。它们通常主极大的变数,或吉或凶,端看如何‘分野’(对应地上区域)及‘引动’。若将‘帝星’比为太阳,‘暗影’便是那始终相伴、却常不可见的‘暗星’。按那残卷诡谲的说法,这‘暗影’若稳定,可助帝星稳固;若躁动或偏离,则可能……‘窃辉’、‘代明’。”
窃辉代明!沈砚瞳孔微缩。这与慧明禅师在云冈所说的“窃运易天”,与密室玉板上“影随帝动,南狩易天”的惊悚推演,何其相似!只不过,那是从山河气运、人心愿力的角度阐述;而这,则是从星象玄学的角度呼应。两条路,竟指向同一深渊。
“那残卷可曾提及,如何辨识或应对此等‘暗影’?”沈砚急问。
元明月摇头:“残缺太甚,且语焉不详,多涉巫祝密仪,荒诞难解。只隐约提过,持此论者,需常年观测特定星域,甚至可能与某些早已湮灭的西域古国祭祀传承有关。”她顿了顿,“我曾以为是无稽之谈。但若这老道真是此道中人,其来历恐怕比我们想的更久远、更诡秘。他混入南巡队伍,绝非仅为陛下炼丹祈福那么简单。”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灯花爆了一下。
“他还提到渡口的风吹不过长江。”沈砚梳理着线索,“这是在断言真正的凶险不在北地,而在江南。还是说……他认为某些人、某些谋算,根本就没打算让御驾安然抵达江南?”
“或许兼而有之。”元明月目光沉静,“渡河时的窥探与定位,证明敌人在沿途不断确认御驾踪迹,完善杀局。黑袍老道若与此无关,他警示的便是江南之劫;若有关……”她没再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若有关,那便是胜利者在俯瞰猎物步入最后陷阱时的从容自语。
无论哪种,都令人脊背生寒。
“我们该如何应对?”元明月问。她已将分析奉上,最终决断,在于沈砚。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他闭上眼,并非开启洞玄之眼,而是让那份修炼后愈发沉凝的感知缓缓弥散,感受着帐篷外庞大营地的“气息”。帝王御帐方向,那团威严而隐晦的金光依旧是焦点;文武官员营区,气息繁杂,有功名心炽热如火的,有心怀鬼胎暗流涌动的,也有麻木混沌随波逐流的;更外围的军士营地,气血旺盛汇聚成一片赤红色的肃杀云团,但其中也夹杂着几缕不和谐的、虚浮而灰暗的丝线——那或许是周显之流。
而在这些相对“熟悉”的气息洪流边缘,有一处却格外“安静”。那是一种空寂的、仿佛能吸纳周遭一切杂音的“静”,位于随行方士队伍的营区一角。正是黑袍老道的所在。沈砚的感知稍一靠近,便如泥牛入海,只能感受到那片深不见底的虚无。
主动接近,风险极大。对方道行莫测,深浅不知,贸然接触可能打草惊蛇,甚至招致不可测的反噬。
但继续被动等待,雾里看花,只会愈发被动。南巡队伍日近江南,杀机如弓弦越绷越紧。这老道是目前为止,除宇文玥外,唯一一个似乎能触及“影”之核心秘密,且就在眼前的人物。错过他,或许就错过了一把提前窥破最终棋局的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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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北魏镇龙使请大家收藏:()北魏镇龙使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沈砚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决然:“不能等了。我们必须知道他到底是哪一边的,知道那‘暗影随行’究竟何指。”
“你要去见他?”元明月并无太大意外,但忧色更浓。
“不是夜探,那太危险,也显无礼。”沈砚已有计较,“明日,我便以‘护法国师’请教天象、为南巡祈福之名,正大光明去拜访这位‘高人’。他昨日既敢出言警示,无论真心假意,料想不会当场发难。探探口风,观其反应,总好过一味猜测。”
“我与你同去。”元明月立刻道,“我对那些残卷尚有记忆,或可辨其学派渊源。若有异样……”她手轻轻按了按腰间,那里藏着数枚特制的宁神香丸和一枚音哨。
沈砚看着她在灯光下坚定清丽的面容,心中暖流涌动,点了点头:“好。我们同去。”他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但务必记住,若觉不妙,以保全自身为要。江南之路尚长,我们不能折在此处。”
元明月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坚定:“我明白。你也不可逞强。”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明日拜访可能遇到的言辞机锋与应对之策,直至夜深。元明月回自己帐中歇息,沈砚却无睡意。
他独自坐在灯下,取出怀中那面得自宇文玥的“破妄”短剑。古旧的剑格在指腹摩挲下,传来微凉的触感。宇文玥送他此剑时,说“但愿它能助你看清一些东西”。如今,他要凭此“破妄”,去窥探另一重更深的迷雾了。
他又想起尔朱焕所赠的烈阳草籽,那至阳至烈、充满生命蛮力的气息,与老道那深寂虚无之感截然相反。天下之大,奇人异士辈出,敌友难辨,正道邪道交织。自己身负洞玄之眼,能窥气运,却未必能窥尽人心。
帐外风声渐歇,星河低垂。东南方向,建康所在的夜空,似乎比别处更加幽邃。那黑袍老道仰望的“暗影”,究竟盘踞在星河的哪一处?又究竟会以何种方式,降临到这南巡的人间浩荡队伍之中?
沈砚收剑入怀,吹熄了灯。黑暗中,他目光清明。
明日,便去会一会这位“暗影”的观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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