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七,真定。
节堂里只点了一盏灯,摆在长案的正中。灯台是黄铜的,擦得锃亮,灯焰却挑得不高,晕黄的光勉强照亮案头一片,四周都沉在暗影里。郭荣坐在案后,盯着面前那三封信。
信是他从水云观搜来的,没往开封送,私自扣下的那三封。
已经看了无数遍,信纸边缘都被指腹摩挲得起了毛。上面写的其实没什么特别,无非是些边市货物的数量、价钱、交割时间。但落款处的那个花押,他认得——或者说,他猜得出是谁的。
花押很简单,一个变体的“山”字,绕着一道弧线,像个月牙。
“山阴客”。
郭荣的手指在那个花押上重重按下去,指节有些发白。扣下这三封信,已经五天了。柴荣给的期限是腊月二十,还有三天。三天后,他必须交出点像样的东西,否则“彻查”二字,就可能变成“失察”,甚至更糟。
堂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门外。郭荣没抬头:“进来。”
亲兵队长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脸上带着犹豫,抱拳行礼:“节帅,清虚道士……还是不肯开口。”
郭荣“嗯”了一声,脸上没什么表情。清虚道士是水云观的观主,也是那些书信的实际收件人。抓来七八天了,刑也用了,软也磨了,就是不吐口。只说那些信是香客寄存,他不知内容。
“用刑了?”郭荣问。
“用了。鞭子、夹棍都上了,昏过去三次,泼醒了还是那套话。”亲兵队长顿了顿,“再上重刑,怕是……撑不住了。”
郭荣抬起眼。灯光从下往上照,在他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那就别让他死。找个郎中,给他治伤。用最好的药。”
亲兵队长一愣:“节帅,这……”
“照办。”郭荣打断他,“人活着,才有用。”
“是。”亲兵队长不敢多问,退下了。
门重新关上,堂内又只剩下郭荣一人。他靠回椅背,闭上眼。椅子是硬木的,靠背硌得脊梁骨生疼,但他好像感觉不到。
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清虚道士不开口,这三封信就是死物。光凭花押,定不了任何人的罪。就算他硬着头皮报上去,说“山阴客”可能与北汉余孽有关,没有实证,朝廷会信?柴荣会信?
更麻烦的是,杜弘徽的附片里那句“晋阳方向人士名讳”。如果清虚道士真和晋阳那边有勾连,他郭荣在河北查来查去,最后查到自己治下的官吏头上,甚至可能牵出更大的瓜葛,那才是引火烧身。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郭荣睁开眼,目光落在案角另一份文书上。那是今天刚送到的,关于边境榷场“误扣”商队货物的处理呈报。十六支商队,扣了七八天,货物不能久存,有些已经开始发霉。商人们联名上告,话里话外透着不满。
他拿起那份呈报,翻了两页,又扔回案上。商人不满,大不了赔点钱。但扣下的那些货里,有几车是“山阴客”名下的——或者说,是那个花押名下的。扣的时候不知道,查了账才清楚。现在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放,等于告诉对方,官府知道了你的底细。
不放,对方迟早会想办法要回去,或者,用别的办法施压。
左右为难。
郭荣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节堂在真定府衙的最高处,从这扇窗望出去,能看见小半个真定城。夜色深浓,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远处城墙的轮廓隐在黑暗里,像一道沉默的界碑。
这座城,他经营了快十年。从一个小小的都指挥使,到现在的成德军节度使,真定就是他的根基。这里的一兵一卒、一草一木,他都熟悉。可现在,他却觉得这座城陌生起来——那些他以为掌控在手里的东西,底下似乎还有另一套脉络,另一套规则。
风更紧了,吹得窗棂呜呜作响。
郭荣关上窗,走回案边。他没坐下,只是站着,盯着那盏灯。灯焰跳动着,在他眼中映出两点小小的光。
得做个决定。
是继续查下去,挖出“山阴客”在河北的根,把一切都摊到开封的案头上?还是就此打住,把清虚道士和那几车货当成“成果”报上去,应付了柴荣的期限,也给自己留条退路?
前者风险太大。万一挖出什么不该挖的,牵扯到晋阳,甚至开封,他郭荣就算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后者相对稳妥,但柴荣不是傻子,那种程度的“成果”,能不能过关,难说。
而且……郭荣想起吴老六临死前的眼神。那两个字的口型——“报应”。
他忽然觉得有些烦躁。解下腰间的佩刀,哐当一声扔在案上。刀很沉,砸得文书跳了跳。刀鞘是鲨鱼皮的,用久了,边缘磨得发亮。这把刀跟了他十几年,砍过契丹人,砍过乱兵,也砍过不听话的部下。
现在,这把刀该砍向谁?
堂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更急。亲兵队长去而复返,脸上带着异色:“节帅,清虚道士……松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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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郭荣猛地抬头:“说什么了?”
“没细说,只说要见节帅,有话只能跟您说。”亲兵队长压低声音,“他说……他知道‘山阴客’在晋阳的眼线是谁,也知道腊月二十,他们要做什么。”
腊月二十。
郭荣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扣下那三封信时,并不知道腊月二十这个日期。清虚道士在这个时候提起,是巧合,还是……
“带他来。”郭荣说,声音有些干涩。
“是。”
亲兵队长退下。郭荣重新坐下,手按在案上,指尖冰凉。堂内很静,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声声,又重又快。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开了。两个亲兵架着清虚道士进来,拖到案前,松开手。道士瘫跪在地上,道袍破烂,沾满血污,脸上没一块好肉,肿得看不出原本模样。只有那双眼睛,在凌乱的头发后面,还闪着一点光。
“你们都出去。”郭荣对亲兵说。
亲兵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退下,带上了门。
堂内只剩下两人。
郭荣没说话,只是看着清虚道士。道士也没说话,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口,疼得他浑身哆嗦。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咧开嘴——嘴唇破了,结着血痂——露出一个古怪的笑。
“郭……郭节帅……”声音嘶哑,像破风箱。
“说。”郭荣只吐一个字。
“贫道……可以告诉你,你想知道的。”清虚道士喘了口气,“但……有个条件。”
“说。”
“保贫道……一条命。”道士盯着郭荣,“不杀我,不流放,就在真定……找个地方,让我活。”
郭荣没立刻答应。他盯着道士的眼睛,想从里面看出真假。但那双眼睛太浑浊,什么也看不透。
“腊月二十,”郭荣缓缓开口,“他们要做什么?”
道士咧咧嘴:“交易……一笔大交易。在晋阳……北苑。”
“什么交易?”
“军械。”道士说,“弩,甲,还有……纵火粉。”
纵火粉三个字一出,郭荣的瞳孔骤然收缩。
朝廷严控纵火粉,除了禁军和少数边镇,民间严禁私藏、私运。这东西若是流出去,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
“数量?”郭荣的声音冷了下来。
“弩二百张,铁甲五十领,纵火粉……三百斤。”道士每说一样,郭荣的心就沉一分,“从太原府……旧库流出来的。买主……是北面。”
契丹。
郭荣的手,猛地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刺疼。
“晋阳的眼线是谁?”他问,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道士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古怪:“郭节帅……您先答应,保贫道的命。”
郭荣盯着他,半晌,点了点头:“我答应。不杀你,不流放。说。”
道士似乎松了口气,整个身子都瘫软下去。他低着头,缓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两个字:
“王……延。”
王延。
晋阳府长史。
郭荣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杜弘徽附片里的“晋阳方向人士名讳”,想起柴荣给赵匡胤的旨意里那句“尤重药圃事”,想起自己扣下的那三封信——如果王延是“山阴客”在晋阳的眼线,那这一切,就都连上了。
药圃是幌子。北苑是交易点。王延是内应。
而腊月二十,就是交货的日子。
郭荣站起身,在堂内来回踱步。步子很急,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长,扭曲,像个躁动的鬼魅。
“你怎么知道这些?”他忽然停下,盯着道士。
“贫道……负责联络。”道士的声音低了下去,“信……经我的手。有时也……传话。”
“买主是谁?北面具体是谁?”
“不知……真的不知。”道士摇头,“只知是……北面的大人物。每次来的人……都不一样。”
郭荣不再问。他走回案后,坐下,手按在额头上。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腊月二十,就是三天后。现在报给朝廷,来得及吗?赵匡胤知道吗?如果不知道,晋阳那边毫无防备,这批军械一旦运出去……
可如果报上去,势必要牵扯出王延,牵扯出晋阳府内部,甚至可能牵扯出更多的人。到时候,动静会有多大?会不会打草惊蛇?会不会……把他郭荣也卷进更深的地方?
道士还跪在地上,喘息着,等待发落。
郭荣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带他下去。找个偏僻的院子关着,请郎中治伤。不准任何人接近,也不准他死。”
门外的亲兵进来,把道士拖了出去。
堂内重归寂静。
郭荣独自坐着,盯着案上那三封信。花押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腊月二十。
三天。
他必须做个决定。是立刻密奏开封,把一切都捅出去?还是……用别的办法?
窗外的风,还在呼啸。夜,深得不见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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