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八,寅时三刻。
真定节度使府的书房里,只点了一盏灯。灯油快尽了,灯焰跳得很不安分,把郭荣投在墙上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张素笺,已经摊了半个时辰。
笔就搁在砚边,墨早就研好了,浓得像漆。但他一个字也没写。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黑得没那么透了,隐隐透着点青灰。再过半个时辰,鸡就该叫了。郭荣知道,自己没多少时间了。
清虚道士的话,像楔子一样钉在他脑子里:“弩二百张,铁甲五十领,纵火粉三百斤……腊月二十,北苑……买主是北面……晋阳眼线是王延。”
每个字都烫得他心头发慌。
如果道士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就太大了。军械,尤其是纵火粉,走私给契丹,这是通敌,是叛国。一旦事发,所有牵扯进去的人,都得掉脑袋。
可如果道士说的是假的呢?或者,半真半假?
郭荣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案面。木头很硬,敲上去声音发闷。他想起道士最后那个古怪的笑,想起那双浑浊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一个被折磨了七八天的人,突然松口,说的偏偏是这种惊天动地的事,偏偏在他郭荣最需要“成果”的时候。
太巧了。
巧得让人生疑。
可万一是真的呢?万一腊月二十,真有那么一批军械要从晋阳流出去,流向契丹,而他郭荣明知不报,到时候事发了,他就是同谋。柴荣会怎么看他?朝廷会怎么处置他?
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淌,里衣贴在背上,冰凉。
郭荣站起身,在书房里踱步。地方不大,从门口到窗前,七步;从窗前到门口,还是七步。他来回走着,靴子踩在青砖上,声音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走第五个来回时,他停在了窗前。推开一道缝,寒气立刻涌进来,冲散了屋里的暖意。外面还是黑,但东边的天际线,已经隐隐有了一线鱼肚白。
快天亮了。
天亮之后,他就得做出决定。是密奏开封,还是……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在当都指挥使的时候,跟着老节度使去边境巡防。那时他还年轻,有天夜里抓到一个契丹探子。探子求饶,说只要放了他,他愿意说出一个秘密——关于契丹即将南侵的时间、路线。
老节度使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摆了摆手。亲兵就把探子拖出去,杀了。
事后他问老节度使,为什么不听他说完。老节度使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话,他至今记得:
“这种时候说出来的秘密,九成是饵。听了,你就上钩了。”
饵。
郭荣猛地关上窗。窗棂撞在一起,发出哐当一声响。
道士的话,会不会也是饵?有人想借他的口,把“王延通敌”这件事捅到朝廷?或者,想让他郭荣冲在前面,去动晋阳的人,去搅晋阳的局?
如果是这样,那下饵的人是谁?是赵匡胤?还是……别的什么人?
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郭荣走回案边,重新坐下。灯焰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特别厉害,险些灭了。他连忙伸手护住,手指被火苗燎了一下,刺疼。
疼让他清醒了些。
他盯着那张素笺,看了很久。然后,他提起笔,蘸饱了墨。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欲滴未滴。
最终,他落笔了。
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他没提清虚道士,也没提“山阴客”,只写了自己在查水云观案时,发现一些线索,似乎指向晋阳方向有官吏与北面私下往来,疑似涉及军械。时间可能在腊月二十左右,地点可能在晋阳北苑一带。
写到这里,他停住了。
接下来怎么写?写王延的名字?还是只写“晋阳府内部有人”?
如果写王延,那就是指名道姓的弹劾。一旦查实,王延必死无疑。可如果查不实,或者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他郭荣就是诬告。节度使弹劾州府长史,没有铁证,那就是构陷同僚。
如果不写,只说“内部有人”,那这封密奏就等于没说。朝廷怎么查?查谁?
笔尖的墨,滴了一滴在纸上,迅速洇开,像个黑色的污渍。
郭荣盯着那污渍,看了半晌,忽然把笔一扔。笔滚到案边,掉在地上,啪嗒一声。
不行。
不能写王延的名字。
至少现在不能。
他重新铺了一张纸,把刚才写的内容又抄了一遍,但在最关键的地方改了措辞:“……据查,晋阳府内恐有吏员涉事,然具体何人,尚未有实据。唯腊月二十之期将近,北苑之地或有事端,伏乞陛下密示晋阳节度使赵匡胤,早做防备。”
写完,他读了一遍。措辞谨慎,留有退路。既示了警,又没把自己彻底绑上去。
应该可以了。
他把信纸折好,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点蜡油。蜡是特制的,遇热即化,冷却后硬如石。他把蜡油滴在信的封口处,又从怀里摸出一枚私印,趁着蜡未硬,用力按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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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印章的纹路清晰地印在蜡上:一个“荣”字。
做完这些,他吹熄了灯。书房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越来越亮的晨光。
天,真的快亮了。
郭荣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书架旁,移开第三层的几本书,后面有个暗格。他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更小的铁盒。打开铁盒,里面是一枚蜡丸。
蜡丸不大,比拇指指甲盖大一点,浑圆,表面光滑。这是军中传递绝密消息时用的,蜡封可以防水,就算信使落水,只要蜡丸不破,里面的信息就不会泄露。
他把折好的信纸卷成细卷,塞进蜡丸里,然后合拢蜡丸,在接口处用火折子微微烤了烤,蜡就熔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蜡丸在手心,冰凉,沉甸甸的。
该派谁去送?
亲兵队长?不行。此人知道太多,万一路上出了事,或者……起了别的心思。
找个生面孔?可靠吗?
郭荣在黑暗里踱了两步,忽然想起一个人——前些日子从沧州调来的那个驿卒,姓陈,三十来岁,话不多,办事稳妥。最重要的是,此人家小都在真定,跑不了。
就他了。
郭荣推开书房门。天光已经大亮,晨光从走廊尽头的高窗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道光柱。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安静。
亲兵队长就候在门外,见他出来,躬身行礼。
“去,把驿卒陈四叫来。”郭荣说,声音有些沙哑,“就说有紧急公文,要他跑一趟开封。”
“是。”亲兵队长转身要走。
“等等。”郭荣叫住他,“让他来书房见我。你守在门外,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
陈四很快就来了。是个精瘦的汉子,脸上带着常年跑腿的风霜色,眼睛很亮,看着机灵。他进了书房,见郭荣亲自在等,有些局促,躬身行礼:“节帅。”
郭荣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看了足足十几息的时间,看得陈四额头都冒汗了。
“陈四,你家里几口人?”郭荣忽然问。
“回节帅,五口。爹娘,老婆,一个七岁的娃。”陈四答得很快。
“都在真定?”
“是,都在南城住着。”
郭荣点点头,从怀里掏出那枚蜡丸,递过去:“这东西,你要亲手送到开封皇城,交给内侍省都知张德钧。记住,是亲手,不能经任何人的手。”
陈四双手接过蜡丸,入手沉,他握紧了:“小人明白。”
“这一趟,我给你三匹马,轮流骑。换马不换人,昼夜不停。”郭荣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腊月二十之前,必须送到。早到一天,我赏你五十贯;晚到一天,或者东西丢了、损了,你全家……”
他没说完,但陈四听懂了。
陈四扑通跪下:“节帅放心,小人就是拼了命,也一定送到。”
“起来吧。”郭荣从案上拿起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包袱,“里面是干粮、水囊,还有二十贯钱,路上用。现在就出发,从后门走。”
陈四接过包袱,又磕了个头,起身,快步退了出去。
郭荣站在书房门口,看着陈四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晨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节度使府都醒了。远处传来下人们洒扫的声音,伙房飘出炊烟的味道,马厩里马匹在喷响鼻。
寻常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可他知道,有些事,从这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亲兵队长还守在门外,见他出来,低声问:“节帅,接下来……”
“该干什么干什么。”郭荣说,“水云观的案子,继续查。榷场扣的货,再扣三天,然后放一半,留一半。理由……就说查验未毕。”
“是。”
郭荣转身,走回书房。门在身后关上,把晨光和声音都隔在外面。
他重新坐回案后,看着地上那支掉落的笔。弯腰捡起来,笔尖的墨已经干了,硬邦邦的。
他把笔插回笔筒,然后,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纸。
这次,他写得很快。
是一封给赵匡胤的私信。以同僚问候的名义,说听闻晋阳新政有成,甚慰;又说河北冬防已毕,一切安好;最后,像是随口一提:“闻北苑之地,前朝所遗,冬景或有可观。腊月将尽,当慎火烛,防宵小。”
写完,他看了看,封好。
这封信,走正常的驿递,明后日就能到晋阳。赵匡胤看到“北苑”“慎火烛”“防宵小”这几个字,应该能明白他的意思。
当然,也可能不明白。
但郭荣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剩下的,就看开封那边怎么决断,看赵匡胤怎么应对,看腊月二十,北苑究竟会发生什么。
他把信交给亲兵队长:“发出去,走驿道。”
“是。”
亲兵队长退下了。书房里又只剩下郭荣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晨光彻底铺满了真定城,屋顶的积雪反射着金光,刺得人眼疼。远处的街市传来早市的喧闹声,人声、车马声、叫卖声,混成一片生机勃勃的嘈杂。
这座城,还和往常一样。
可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悄悄改变了。
就像河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一直在涌动。
只等某个时刻,破水而出。
而他能做的,只是看着,等着,在必要的时候,推一把,或者,退一步。
风吹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
郭荣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腊月二十。
还有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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