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九,辰时。
开封昨夜又下了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皇城的殿顶、甬道、松柏上。资政堂的檐角挂着冰凌,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偶尔有融化的雪水滴落,砸在青砖上,嘀嗒一声,碎成几瓣。
柴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今早才到的、从河北真定急递送来的蜡丸密奏。蜡丸已经剖开,里面的素笺摊在案上,墨迹有些晕,显然是书写时手不稳。郭荣的字,他认得,总带着点武人的草率,但这封密奏写得格外谨慎,字字斟酌。
右边是王朴昨夜呈上的、关于“均输法”在河朔三镇试行首月的详析。厚厚一叠,条分缕析,哪里见了成效,哪里出了纰漏,哪里可能藏了猫腻,写得清清楚楚。
两样东西,摆在面前,像两个世界。
一个在说:晋阳可能有人通敌,腊月二十,北苑,军械。
一个在说:新政推行首月,总体平稳,然转运损耗偏高,地方或有隐瞒。
柴荣的目光在两份文书间移动。堂内极静,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声。张德钧垂手立在门边,半个时辰没动过一下。
终于,柴荣拿起郭荣的密奏,又看了一遍。
“……晋阳府内恐有吏员涉事……腊月二十之期将近,北苑之地或有事端……伏乞陛下密示晋阳节度使赵匡胤,早做防备。”
话说得含糊,但意思清楚。郭荣在提醒,腊月二十,晋阳北苑会有事,而且事涉军械,可能通敌。他没指名道姓说王延,只说“吏员”。是没查实?还是不敢说?
柴荣放下密奏,看向窗外。雪后初晴,阳光很好,照得殿顶的积雪一片刺目的白。远处有宫人正在扫雪,竹帚划过石板的沙沙声,隔着窗,听不真切。
腊月二十。
就是明天。
现在给赵匡胤密示,来得及吗?就算来得及,示什么?说“北苑可能有军械交易,你盯着点”?赵匡胤不是傻子,北苑那边他肯定已经布了眼线。郭荣这封密奏,真正的价值不在于示警,而在于印证——印证赵匡胤正在查的事,确实存在,而且可能比想象的更严重。
柴荣的手指,在“军械”两个字上敲了敲。
弩,甲,纵火粉。
如果真是这些,那就不只是走私,是资敌。契丹拿了这些,明年开春,边关就不得安宁。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那些史料。显德二年,柴荣北伐,收复三关,但燕云十六州终究没能拿回来。其中原因很多,但边镇军备流失、内外勾结,肯定是其一。
现在,这个隐患,提前冒出来了。
在他眼皮底下,在他全力推行新政、整合北方的时候。
柴荣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有炭火味,有墨香,还有从窗缝钻进来的、雪后清冽的寒气。
再睁开眼时,他已有决断。
“张德钧。”
“奴婢在。”
“去枢密院,把王朴、魏仁浦叫来。再传旨,今日辍朝,所有奏章送资政堂。”柴荣顿了顿,“另外,让殿前司点两百精锐,随时待命。”
张德钧心头一凛。辍朝,召枢密使,调殿前司兵马——这是要有大事了。他不敢多问,躬身应诺,快步退下。
堂内又只剩柴荣一人。他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舆图前。舆图是去岁新绘的,用了工部最新的测绘法,山川城池,标注得比旧图精细得多。他的目光落在晋阳的位置,手指顺着汾水往北,划过雁门,一直点到幽州。
如果军械真的流出去,会走哪条路?雁门关肯定走不了,那是边防重镇,查得严。只能是走私贩子常走的小路——从晋阳北上,过代州,绕开关隘,从山间峡谷穿过去,进入契丹地界。
那条路,他知道。前世做研究时,看过不少关于五代宋初走私路线的论文。险,但隐秘。
门被叩响,王朴和魏仁浦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来,脸上都带着凝重。辍朝不是小事,皇帝突然召见,必有缘由。
柴荣没让他们行礼,直接指着舆图:“你们看,晋阳北苑,腊月二十,可能有一批军械要运出去,买家是契丹。”
王朴和魏仁浦对视一眼,都没露出太惊讶的表情。枢密院掌管军机,各地风吹草动,他们多少有数。晋阳那边,赵匡胤最近动作频频,他们早就注意到了。
“陛下,消息确凿吗?”魏仁浦问得谨慎。
“郭荣密奏。”柴荣把那份素笺递过去,“他没说死,但**不离十。”
王朴接过,和魏仁浦一起看了。两人都是老于事故的,一眼就看出郭荣的顾忌——话说一半,留一半。
“郭荣这是……怕担干系。”王朴放下密奏,“但他肯报上来,说明事情不小。”
“赵匡胤那边,有消息吗?”魏仁浦问。
“暂时没有。”柴荣走回案后,坐下,“但朕前几日给他旨意,让他‘便宜行事’。北苑的事,他应该已经在查了。”
堂内沉默了片刻。炭火在盆里烧得正旺,热气蒸腾,但三人心里都像压了块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陛下,”王朴缓缓开口,“若真有军械交易,腊月二十就是关键。现在派人去晋阳,无论如何赶不上了。只能靠赵匡胤自己。”
“朕知道。”柴荣说,“所以找你们来,不是商量怎么阻止这场交易。”
魏仁浦抬起头:“那陛下的意思是……”
“交易要让它发生。”柴荣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铁锤砸在地上,“但不能让它成功。”
王朴眼神一凝:“陛下的意思是……放长线?”
“线已经够长了。”柴荣从案头拿起另一份文书——那是赵匡胤前几日送来的、关于劝学所药圃的例行汇报,“赵匡胤在晋阳,查的不只是军械。他在挖‘山阴客’的根。这根扎在哪,现在还不知道。但如果这次交易成了,军械运出去了,这根,可能就断了。”
他顿了顿,看着两人:“朕要的是,交易照常,但货,出不了晋阳。人,要留活口。尤其是买主那边的人,要抓活的。”
魏仁浦眉头紧皱:“这……难。赵匡胤在明处,对方在暗处。既要截货,又要留活口,还得防着对方狗急跳墙,毁了证据。”
“难也得办。”柴荣说,“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走私。弩二百张,甲五十领,纵火粉三百斤——这不是小打小闹。能弄到这么多军械,在晋阳一定有内应,而且位置不低。能出得起价、敢接这批货的,在契丹那边也绝不是小角色。”
他站起身,重新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在晋阳:“这根线,一头在晋阳,一头在契丹。中间可能还连着河北,连着潞州,甚至……连着开封。”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但王朴和魏仁浦都听清了。
堂内的空气,骤然一紧。
“陛下是怀疑……”魏仁浦没说完。
“朕什么都不怀疑。”柴荣转过身,“朕只要证据。腊月二十这次交易,就是最好的机会。货在,人在,账册、书信、信物,总会有。有了这些,才能顺藤摸瓜,把整张网扯出来。”
王朴沉吟良久,终于开口:“陛下,此事关系重大,赵匡胤一人,怕力有未逮。是否可密令周边军镇,暗中策应?”
“不可。”柴荣摇头,“动静大了,鱼就惊了。只能靠晋阳自己。”他看向王朴,“但枢密院可以给赵匡胤一道密令,许他临机专断,必要时可调动晋阳周边巡检、关隘,封锁通路。”
“是。”王朴应道。
“还有,”柴荣走回案边,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笺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盖上随身小印,“这份手谕,立刻用飞鸽传往晋阳。告诉赵匡胤:腊月二十之事,朕已知悉。可放货出城,但须于险要处截回。务必留活口,尤重北面来人。若事急,可先斩后奏。”
写罢,他将笺纸递给魏仁浦:“你来安排。用最快的鸽子,今天必须送到。”
“臣遵旨。”魏仁浦双手接过,小心收好。
“王朴,”柴荣又看向另一人,“你拟一道给河北郭荣的密旨。告诉他,腊月二十之事,朕已有安排。着他严密监控边境,尤其晋阳往北的各条小道,若有可疑人马、货物出境,立即扣留,但不要声张。”
“是。”
“另外,”柴荣补充道,“让他继续查水云观的线。清虚道士既然开了口,就顺着往下挖。晋阳那边的事,他不必再插手,但挖出来的东西,一件不少报上来。”
“臣明白。”
吩咐完这些,柴荣似乎松了口气,但又好像更沉重了。他重新坐下,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章——那些都是寻常政务,关于赋税,关于漕运,关于科举,关于民生。
这才是他每天要面对的世界。一个皇帝的正常生活。
但有些时候,正常的表象下,是汹涌的暗流。你得把手伸进去,探到底,把那些腐烂的东西捞出来,哪怕沾一手脏污。
“去吧。”他摆摆手,“抓紧办。”
王朴和魏仁浦躬身退下。
堂内又静下来。柴荣独自坐着,看着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檐角的冰凌开始滴水,嘀嗒,嘀嗒,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腊月二十。
明天。
他不知道赵匡胤会怎么做,不知道北苑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最后能抓住多少人,挖出多少事。
他只知道,有些脓疮,到了该挤的时候了。
越早挤,越疼,但也越好得快。
拖下去,只会烂得更深。
张德钧轻手轻脚地进来,换了一壶新茶。茶汤滚烫,冒着白气。柴荣端起茶盏,握在手里,暖意从掌心传上来。
“官家,”张德钧低声问,“午膳……传吗?”
“传吧。”柴荣说,“简单点。”
“是。”
张德钧退下了。柴荣喝了一口茶,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他没吐出来,慢慢咽了下去。
窗外的雪,在阳光下静静融化。
腊月二十,要来了。
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