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五,晋阳城飘着细雪。
劝学所的药圃里,匠户们都歇了工——小年刚过,管事给了两天假,让回家收拾收拾,预备过年。偌大的园子空荡荡的,只有几间存放农具、种子的土坯房还锁着门。覆着草席的田垄静卧在雪下,偶尔有觅食的麻雀落下,在雪地里留下一串细小的爪印。
赵匡胤带着李主簿走进药圃时,已近午时。雪不大,但细密,沾在衣袍上很快化开,留下深色的水渍。李主簿有些局促地跟在半步之后,手里捧着一摞账册——是药圃开建以来的所有开销记录。
“朝廷要推广药圃的章程,需详尽的底子。”赵匡胤边走边说,语气很随意,“从选址、整地、购种,到日常养护、收成、损耗,每一项都得清楚。”
“是,是。”李主簿连声应着,“下官已将能找着的账册都带来了。只是……有些早期的记录,是前任主簿经手的,怕是不全。”
“无妨,有多少看多少。”赵匡胤在一处田埂边停下,环顾四周,“这药圃,占地多少亩?”
“共三十七亩。”李主簿忙翻账册,“显德元年三月动工,四月整地,五月下种。当初批的是五十贯开办钱,实际用度……四十三贯七百文。”
赵匡胤“嗯”了一声,继续往前走。雪落在他的肩头,积了薄薄一层。他看似随意地打量着药圃的布局,目光却在几处特别的地方多停留了片刻——西北角那片试种党参的地,东南角那排存放物料的土坯房,还有靠近后墙的那口井。
“用水如何?”他问。
“井是原有的,水量尚可。夏秋两季需每日汲水,冬日三五日一次即可。”李主簿答道,“账册上有记录,雇了两个附近的农户专司挑水,日给钱十文。”
赵匡胤点头,走到那排土坯房前。房子共三间,门上都挂着铜锁。窗纸是新的,糊得很严实。
“这里面放的什么?”
“农具、种子,还有些未及处理的药材。”李主簿从怀里掏出钥匙串,有些犹豫,“节帅要进去看看?”
“开门。”
锁是普通的铜锁,钥匙插进去,咔哒一声开了。推开门,一股混杂着泥土、草药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的光,照亮漂浮的灰尘。
赵匡胤走进去。左边堆着锄头、铁锨之类的农具,右边是一排木架,上面摆着大大小小的布袋、陶罐,贴着标签,写着药名。中间空地上,放着几个敞口的竹筐,里面是些晾晒到一半的根茎。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赵匡胤的目光,落在了最里侧墙角。那里堆着几个麻袋,鼓鼓囊囊,表面落满灰尘,像是很久没动过。
“那是什么?”
李主簿看了一眼,摇头:“不知。应是前任主簿留下的,下官接手后清点过库房,这几袋东西……没在账册上。”
没在账册上。
赵匡胤走过去,解开麻袋口的绳子。里面是半袋干透的泥土,夹杂着碎石子,没什么特别。他伸手进去,往下掏了掏,指尖触到一个硬物。
掏出来,是个小铁盒。巴掌大小,锈迹斑斑,但锁扣完好。
“钥匙。”赵匡胤伸手。
李主簿慌忙翻找钥匙串,试了几把,都不对。赵匡胤没再等,从腰间拔出短刀,撬开锁扣。
盒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叠纸。最上面是张药圃的布局草图,线条粗糙,但标注清晰。下面几张,是不同笔迹的记录——某日运入黄土十车,某日购入竹竿三十根,某日领用麻袋二十条……
都是些零碎的物料记录,看不出什么。
但赵匡胤翻到最后一张时,停下了。
那是一张药圃的收支简表,时间从显德元年五月到十月。收入栏空着——药圃第一年没什么产出。支出栏却列得密密麻麻:购种钱、雇工钱、工具钱、杂项钱……最后一行,用红笔写了个数字:**超支二十三贯五百文**。
红字旁,有个小小的花押。一个变体的“山”字,绕着一道弧线。
赵匡胤的瞳孔微微收缩。
“山阴客”的花押。他见过,在柴荣给他的密奏抄件上。
这花押,怎么会出现在药圃的账目上?
李主簿见赵匡胤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地问:“节帅,这……有什么不妥吗?”
赵匡胤没回答,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然后把铁盒重新盖好,放回麻袋,又把麻袋口系上。
“这几袋土,”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让人清出去。堆在这儿碍事。”
“是。”李主簿松了口气。
两人走出土坯房,重新锁上门。雪还在下,细密的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远处劝学所的屋檐下,挂起了几盏红灯笼,在灰白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扎眼。
“李主簿,”赵匡胤忽然开口,“王长史平日里,常来药圃吗?”
“常来。”李主簿说,“王长史对药圃很上心,隔三差五就会来看看,问长势,问难处。还说这是新政的招牌,万不能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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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最近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腊月二十一。”李主簿记得很清楚,“那天晌午来的,待了一个多时辰。看了看党参那片地,又问了越冬防寒的安排。走的时候……还带了包东西。”
“什么东西?”
“是些党参的样本,说要拿去给懂行的人瞧瞧,看怎么改良种植。”李主簿顿了顿,“下官记得,包得不大,但王长史拿着……好像挺沉。”
挺沉。
赵匡胤想起王朴密信里的话:王延腊月二十一从药圃带走一个包袱,看着沉。
对上了。
“样本现在在哪?”他问。
“这……下官就不知道了。”李主簿摇头,“王长史带走了,没还回来。”
赵匡胤点点头,没再问。两人走出药圃,回到劝学所的正堂。李主簿把那摞账册放在桌上,搓着手,有些不安。
“节帅,这些账册……”
“先放这儿,我看看。”赵匡胤坐下,随手翻开最上面一本,“你去忙吧。今日之事,不必与外人说。”
“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李主簿退下了。堂内只剩赵匡胤一人。他听着外面的落雪声,手指在那摞账册上轻轻敲击。
药圃超支二十三贯五百文,这笔钱去哪了?账上没有,但“山阴客”的花押出现在这里,说明有人用组织的钱,补了药圃的窟窿。
为什么?
药圃是王延“格外上心”的地方。如果王延真是“山阴客”的人,那他为什么要在药圃上花钱?只是为了做样子?还是……药圃里,藏着别的东西?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窗边。雪越下越密了,远处的街巷都模糊在一片白茫茫里。腊月二十五,再过三天就是腊月二十八——潞州李筠的硫磺账册该送到开封的日子,也是……某些人可能动手的日子。
他想起柴荣密令里的话:“‘老七’之线索,可密查,然勿打草惊蛇。”
现在,“老七”还没找到,药圃又出了新线索。而王延……就像一条蛰伏的蛇,盘在晋阳府的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咬人。
赵匡胤走回桌边,重新坐下。他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准备给柴荣写密奏。但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有落下。
写什么?写药圃发现了“山阴客”的花押?写王延带走了“很沉”的党参样本?这些都不是确凿的证据。柴荣要的是能一锤定音的东西,是能把整张网扯出来的线头。
而他现在手里的线,都太细,太短。
门外传来脚步声,张琼推门进来,身上带着寒气。
“节帅,”他压低声音,“查到了。”
赵匡胤放下笔:“说。”
“府衙仓曹书吏刘七,左手缺小指,四十二岁,晋阳本地人。”张琼语速很快,“显德元年三月补缺,和王延到任时间差不多。平日里沉默寡言,但账目做得极好,仓曹的主事很倚重他。”
“他和王延,有来往吗?”
“明面上没有。”张琼摇头,“但暗桩发现,刘七每隔十天半月,会去城南的‘刘记纸铺’买纸。而那纸铺的掌柜,是他堂侄。”
又是“刘记纸铺”。
赵匡胤想起了北苑那晚,灰衣人消失的方向,就是城南。也想起了柴荣密信里提到的“第四方”脚印,也是从城南来,往城南去。
“纸铺查了吗?”他问。
“查了。”张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炭笔画的简易地图,“纸铺不大,但后院连着个偏院,偏院有后门,通着一条窄巷。巷子那头,是‘王记货栈’的仓房。”
王记货栈。
这个名字,在赵匡胤查北苑账目时出现过。在刘书吏死前,也出现过。
“还有,”张琼继续说,“暗桩昨天看见,刘七从纸铺出来时,手里除了纸,还多了个小布包。他没直接回家,绕到城西的关帝庙,在香炉底下压了样东西。暗桩等刘七走远后去看,是张字条,写着:‘腊月二十八,子时,老地方。’”
腊月二十八,子时。
赵匡胤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腊月二十八,潞州的账册到开封。腊月二十八,刘七要去“老地方”。
这个日子,太巧了。
“字条呢?”他问。
“暗桩抄了一份,原样放回去了。”张琼递上另一张纸。
赵匡胤接过,上面是七个字,字迹工整,但笔画有些僵硬,像是故意改了写法。
“老地方……”他喃喃道,“是哪里?”
“暗桩在跟。”张琼说,“刘七今天告了假,说是家里有事。但人没在家,去了城东的粮市,转了一圈,又去了城北的骡马市。像是在……踩点。”
踩点。
为腊月二十八的子时之约踩点。
赵匡胤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晋阳城简图前。城南纸铺,城西关帝庙,城东粮市,城北骡马市……这四个点,在图上连成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
而四边形的中心,是晋阳府衙。
他的手指,在府衙的位置上,轻轻点了点。
“继续跟。”他说,“但别跟太近。腊月二十八之前,我要知道‘老地方’是哪儿。”
“是。”
张琼退下了。赵匡胤独自站在图前,看着那些点和线。
药圃的账,刘七的约,王延的包袱,城南的纸铺……这些碎片,正慢慢拼凑成一幅图。
一幅关于背叛、阴谋和交易的图。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等腊月二十八,等那条藏在水下的鱼,自己浮上来。
窗外的雪,下得更紧了。
腊月二十五,午时已过。
离那个约定的子时,还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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