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开封。
昨日放晴了一天,今早却又阴了。铅灰色的云层从北面压过来,沉甸甸的,像是蓄满了雪的棉絮。皇城里的年节气氛已很浓,各殿各宫的门前都挂起了新桃符,廊下的宫灯也换成了绘着吉祥图案的绢纱灯。但资政堂里,仍是那副沉肃模样,仿佛外头的热闹与这里毫不相干。
柴荣坐在案后,手里拿着昨夜刚到的几份奏章。炭火烧得正旺,铜盆边缘泛着暗红的光,热气蒸腾上来,把窗纸熏得有些发潮。
最上面是晋阳赵匡胤的密奏,写得很简略,只说已查明“老七”确是仓曹书吏刘七,此人行踪诡秘,腊月二十八子时在城中有约,“老地方”三字未解,正加紧追查。末尾附了一句:“王延近日深居简出,唯腊月廿一曾赴药圃,携物归,状甚珍重。”
柴荣的目光在“腊月廿八子时”这几个字上停了停。又是这个日子。潞州的账册明日到京,晋阳的刘七明夜有约——这两件事若说毫无关联,他是不信的。
下面一份是潞州李筠的例行奏报,说重新造册的硫磺账目已连夜核毕,腊月二十八日辰时准时发往开封,由快马专递,绝不延误。奏报写得滴水不漏,语气恭顺,挑不出半点毛病。
再下面是河北郭荣的奏章,依旧是些边防琐事,但字里行间透着小心翼翼。柴荣前日赐绢赐酒的恩典,显然让这位节度使既感激又不安。他在奏章最后写道:“臣闻晋阳事渐平,心甚慰。河北诸镇安堵如常,唯盼天颜咫尺,得聆圣训。”
想探口风。想看看朝廷对晋阳的事到底怎么看,会不会牵连到河北。
柴荣放下奏章,端起茶盏。茶是刚沏的,滚烫,他吹了吹浮叶,啜了一小口。微苦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清明。
“张德钧。”
“奴婢在。”
“去枢密院,把王朴叫来。”
“是。”
张德钧退下了。柴荣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冷风立刻灌进来,吹散了满室的燥热。远处,皇城的殿宇重重叠叠,在阴沉的天空下显得格外肃穆。更远处,隐约传来市井的喧闹声——是百姓在赶最后的年集吧。再过两天就是除夕了,家家户户都在为团圆夜做准备。
可有些人,怕是团圆不了了。
柴荣关上门,走回案边。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素笺,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笔尖的墨慢慢凝聚,欲滴未滴。
他在想,明晚子时,晋阳那个“老地方”,会发生什么。刘七要去见谁?是疤脸人?还是别的“山阴客”?或者……是王延?
而同一时间,潞州的账册正在送往开封的路上。那账册里,会藏着什么?李筠把账做得那么漂亮,是真的问心无愧,还是……欲盖弥彰?
门被叩响,王朴进来了。他今日穿了件深蓝色的常服,外罩一件半旧的貂裘,脸上带着倦色,但眼神依然锐利。
“坐。”柴荣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把赵匡胤的密奏推过去,“看看。”
王朴接过,凑近炭火的光,仔细看了。看完,他放下纸,沉吟片刻:“腊月二十八子时……这日子选得巧。”
“你也觉得巧?”柴荣问。
“太巧了。”王朴缓缓道,“潞州账册到京,晋阳暗桩有约——若说这两件事毫无关联,臣不信。”
“关联在哪?”
“现在还看不清。”王朴摇头,“但臣以为,明日晋阳那边,赵匡胤必有动作。而潞州这边……”他顿了顿,“账册到了,三司和兵部核验,至少需要三五日。这三五日里,李筠在等消息,晋阳那边也在等消息。”
“等什么消息?”
“等朝廷的反应。”王朴看着柴荣,“等陛下对晋阳的事,到底查到哪一步了;等潞州的账,能不能过关;等……有没有人,会在这时候跳出来。”
柴荣沉默了片刻,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笃,笃,笃,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堂内格外清晰。
“你觉得,谁会跳出来?”
“不好说。”王朴摇头,“但‘山阴客’经营多年,网不会只有晋阳一处。河北、潞州,甚至开封,都可能有人。现在晋阳的线快断了,他们要么断尾求生,要么……拼死一搏。”
拼死一搏。
柴荣想起了腊月二十北苑那晚。灰衣人不要命的打法,疤脸人最后掷出的石灰瓶——那已经是搏命的架势了。如果“山阴客”真到了要拼死一搏的地步,那接下来,可能会更激烈。
“陛下,”王朴压低声音,“明日晋阳那边,是否要增派人手?赵匡胤虽能干,但若对方狗急跳墙……”
“不必。”柴荣摆手,“现在增派人手,反而打草惊蛇。赵匡胤手里有兵,有亲信,够用了。”
他顿了顿,又说:“但枢密院可以给晋阳周边军镇发道密令,让他们明日加强警戒,尤其是夜间,严查出城人马。不用说明缘由,就说防年关盗匪。”
“是。”王朴点头,“那潞州账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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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账册到了,让三司和兵部立刻核。”柴荣说,“但不急着下结论。核完了,先压着,等晋阳那边的消息。”
“臣明白。”
王朴退下了。柴荣独自坐在案后,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腊月二十七,已近黄昏。远处的宫灯次第亮起,晕黄的光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温暖。
可他知道,这温暖之下,是冰冷的算计,是无声的厮杀。
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一本关于五代史的书。书上说,这个时代最大的特点就是“无序”——忠义崩坏,道德沦丧,人人自危,强者为尊。他穿成柴荣,想改变这个时代,想建立秩序,想给这片土地一个长久的太平。
但现在他明白了,建立秩序的过程,本身就是最残酷的无序。你要打破旧的规则,就必然触动旧规则下的既得利益者。他们会反抗,会阴谋,会不惜一切代价保住自己的东西。
而你要做的,就是比他们更狠,更准,更稳。
门外传来张德钧的声音:“官家,晚膳传吗?”
“传吧。”柴荣说,“简单些。”
“是。”
晚膳很快端来了。一碗粟米粥,两碟小菜,一个炊饼。柴荣慢慢吃着,味同嚼蜡。吃完,他让张德钧撤下餐具,重新点了一盏灯。
灯是新换的,灯芯挑得高,光很亮。柴荣铺开一张大纸,提起笔,开始画一张关系图。
正中写上“山阴客”,画个圈。从圈里引出几条线:一条指向晋阳,写上“王延?”、“刘七”、“疤脸人(甲字叁号)”;一条指向河北,写上“水云观”、“清虚道士”;一条指向潞州,暂时空着;一条指向契丹,写上“耶律斜”、“耶律挞烈?”。
看着这张图,柴荣陷入了沉思。
这些点,这些线,看似杂乱,但隐隐有一条主线——钱。
“山阴客”要运作,要收买,要养人,需要大量的钱。钱从哪来?走私军械是一笔,硫磺生意可能也是一笔,还有别的吗?药圃超支的二十三贯五百文,是谁补上的?为什么补?
还有那个“刘记纸铺”。一个卖纸的小铺子,凭什么成为“山阴客”的联络点?铺子后面连着王记货栈的仓房——货栈里,藏的又是什么?
柴荣放下笔,揉了揉眉心。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他知道自己还缺几块关键的拼图。这几块拼图,可能在晋阳明晚的子时之约里,可能在潞州的账册里,也可能……在别的地方。
窗外传来打更声——戌时了。
腊月二十七的夜,深了。
柴荣吹熄了灯,但没离开资政堂。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在黑暗里静静坐着。
脑海里,一幕幕画面闪过:高平之战的血色,洛阳咳淤血时的窒息感,朝堂上那些或忠或奸的面孔,还有赵匡胤、郭荣、李筠……这些手握重兵的节度使,每一个都在权衡,在观望,在计算自己的得失。
而他,要驾驭这些人,要平衡这些势力,要在这个乱世里,杀出一条新路。
很难。
但他没有退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张德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官家,亥时了,该歇了。”
柴荣睁开眼:“知道了。”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走到门边,推开门。廊下的宫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青石板上,拉出他长长的影子。
“明日,”他忽然说,“晋阳和潞州的消息,一到立刻报朕。”
“奴婢明白。”
柴荣点点头,沿着长廊往寝宫走去。夜风很冷,吹在脸上像刀子。他紧了紧衣袍,脚步沉稳。
腊月二十七,快过去了。
明天,就是腊月二十八了。
风暴,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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