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巳时,晋阳地牢。
地牢深处,那间特别加固的囚室里,刘七坐在角落的草席上。手上的镣铐已经换了新的,铸铁的环扣磨得腕子破了皮,渗出的血混着污垢结成暗红的痂。他低着头,盯着地面一块凹凸不平的青砖,眼睛一眨不眨。
门开了,赵匡胤走进来,身后跟着张琼。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走廊里微弱的光。囚室里只有一盏油灯,搁在墙角的木墩上,火苗跳动着,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湿冷的墙壁上,拉得老长。
赵匡胤没说话,先走到木墩边,提起灯,凑近刘七的脸。灯光下,那张脸更显得灰败,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左手的断指处包着粗布,渗着暗色的污迹。
“想了一夜,”赵匡胤开口,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低沉,“想清楚了吗?”
刘七抬起头,右眼肿得只剩一条缝,但那条缝里透出的光,平静得有些瘆人。“想清楚了,”他哑着嗓子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匡胤把灯放回木墩上,在刘七对面蹲下,平视着他:“密道。从北山炭窑到劝学所药圃,三十里。谁挖的?什么时候挖的?运过什么东西?”
刘七咧开嘴,露出残缺的牙齿:“挖地道?节帅说笑呢。我一个仓曹书吏,哪懂这些。”
“你懂。”赵匡胤盯着他的眼睛,“腊月二十那晚,疤脸人从北苑逃走,是你给他指的密道路线,对吧?不然他跑不了。”
刘七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我不认识什么疤脸人。”
“那你认识王延吗?”赵匡胤忽然问。
刘七的呼吸停了一瞬。很细微,但赵匡胤捕捉到了。
“王长史是上官,自然认识。”刘七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只是公事往来。”
“公事往来?”赵匡胤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是那张从药圃铁盒里找到的、有“山阴客”花押的超支账目,“这上面的花押,你认识吗?”
刘七瞥了一眼,摇头:“不认识。”
“但王延认识。”赵匡胤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药圃超支二十三贯五百文,是王延补上的。用的是‘山阴客’的钱。这件事,你不会不知道。”
刘七低下头,不再说话。
囚室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嘶嘶声,还有刘七粗重的呼吸。张琼站在门边,手按在刀柄上,眼睛死死盯着刘七。
过了许久,刘七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带着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
“节帅,”他抬起头,右眼里闪过一丝讥讽,“您说这些,有证据吗?账目上的花押,能证明什么?王长史补了药窟窿,那是体恤新政,是功劳。至于我……我就是一个算账的书吏,奉命行事而已。”
“奉谁的命?”赵匡胤追问。
“自然是上官的命。”刘七说,“仓曹主事让我核对账目,我就核对;让我送文书,我就送。别的,我不知道,也不该知道。”
滴水不漏。
赵匡胤看着刘七,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这是一个老吏,太清楚官场的规矩——只要咬死“奉命行事”,只要没有白纸黑字的证据,就定不了罪。
但他有的是办法。
“张琼,”赵匡胤转身,“去把刘七的家眷请来。”
刘七的脸色终于变了:“节帅!祸不及妻儿!”
“那得看你。”赵匡胤重新蹲下,目光如刀,“你不说,我就只能请她们来陪你。这地牢阴冷,待久了,老人孩子受不住。”
刘七的嘴唇开始哆嗦,眼里的平静终于碎裂,露出底下的恐惧。他盯着赵匡胤,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人。
“我……”他的声音开始发颤,“我只负责记账。”
“记什么账?”
“密道里……运过的货物。”刘七闭上眼睛,像是不敢看赵匡胤的眼睛,“每隔十天半月,会有一批货从密道过。从北边来,往南边去。”
“什么货?”
“药材、皮货、绢帛……都有。”刘七顿了顿,“还有……硫磺。”
硫磺。
赵匡胤的心一沉:“潞州的硫磺?”
“不知道哪里来的。”刘七摇头,“我只管记数。每批货的数量、重量、成色,都记在账上。账册……在密道的一个暗格里。”
“账册在哪?”
“炭窑密道进去,第三个岔口往右,走二十步,左墙上有块松动的砖,后面是暗格。”刘七说完,像是耗尽了力气,整个人瘫下去。
赵匡胤站起身,对张琼使了个眼色。张琼会意,转身出去安排人。
“王延知道账册吗?”赵匡胤问。
“知道。”刘七的声音很低,“每次对账,都是他来看。但……他不亲自记账。”
“疤脸人呢?”
“他是送货的。”刘七说,“北边来的货,由他押送。南边去的货,也由他接走。”
“北边是哪边?契丹?”
刘七沉默了。
“说。”
“……是。”刘七终于吐出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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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囚室里又安静下来。油灯的灯芯烧得太长,火苗开始冒黑烟,把墙壁熏得更黑。赵匡胤盯着那跳动的火焰,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密道运货。硫磺。契丹。
如果潞州的硫磺通过密道运往契丹,那李筠在这张网里,又是什么角色?供货方?还是中间人?
还有王延——他不仅仅是“知道”,他是监管者。监管这条走私通道,监管账目,监管整个网络在晋阳的运转。
“疤脸人下次什么时候来?”赵匡胤问。
“不知道。”刘七摇头,“日子不固定。有货了,他会提前三天送信。”
“信怎么送?”
“放在关帝庙香炉底下。”刘七说,“我去取。”
“腊月二十八那晚,你去炭窑,就是取信?”
“是。”刘七顿了顿,“疤脸人说……有批要紧的货,腊月三十之前必须运走。”
腊月三十。除夕。
赵匡胤的眼神冷了下来。除夕夜,全城放松警戒,正是走私的好时候。
“什么货?”
“没说。”刘七摇头,“只说……比往常都贵重。”
比军械还贵重?
赵匡胤不再问。他转身走到门边,敲了敲门。门开了,张琼站在外面。
“带人去炭窑密道,找账册。”赵匡胤压低声音,“要快。找到了立刻带回,不许任何人看。”
“是!”张琼快步离开。
赵匡胤重新关上门,走回刘七面前。刘七瘫在草席上,眼神涣散,像是魂魄已经被抽走了。
“我会把你家人安置到安全的地方。”赵匡胤说,“但你要活着。腊月三十那晚,疤脸人如果出现,你要像往常一样去接货。”
刘七猛地抬头,右眼里满是恐惧:“不……他会杀了我……”
“有我在,他杀不了你。”赵匡胤的声音很平静,“但如果你不去,你全家都活不过除夕。”
刘七盯着他,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赵匡胤不再看他,转身走出囚室。铁门在身后关上,锁扣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走廊里比囚室更冷,墙壁上凝着水珠,地上湿漉漉的。赵匡胤沿着长廊往外走,脚步声在空旷的地牢里回响,一声,又一声。
走到地牢出口时,阳光刺得他眯起眼。已经是午时了,雪后初晴,天空蓝得透亮。远处的晋阳城笼罩在一片祥和的年节气氛中,炊烟袅袅,偶尔传来零星的爆竹声。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一天。
寻常百姓家,该是忙着剁馅儿、和面、蒸年糕了。孩子们在巷子里追逐嬉闹,等着明天的新衣和压岁钱。
而在这座城的深处,一条三十里的密道里,可能正藏着足以颠覆一切的秘密。
赵匡胤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满胸腔。他抬起头,看着湛蓝的天空。
腊月三十。
还有一天。
他得做好准备。
一场硬仗,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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