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未时三刻,北山炭窑。
昨夜下的雪还未化尽,窑口前的空地上东一片西一片的白色,像打碎的瓷碗。张琼带着八个亲兵站在窑口,都穿着深色劲装,外罩灰白色的粗布罩衫,脸上蒙着布巾——地道里积尘多年,不蒙脸进去,怕是会呛死。
“火把、绳索、撬棍,都齐了?”张琼问。
“齐了。”领头的队正拍了拍背上的包袱,“火把六支,绳子五十丈,撬棍两根,还有两把短弩,二十支箭。”
张琼点点头,又看了一眼手里的炭笔草图——是刘七被逼着画的,标明了密道入口、岔路位置和暗格所在。画得很粗糙,但关键信息都有:窑室角落,破草席下,洞口仅容一人,初入陡峭,约三丈深后转平。
“我打头,老吴断后。”张琼把草图揣进怀里,“进去后听我号令,不许乱碰,不许乱走。刘七说密道里有机关,真假不知,但宁可信其有。”
“是!”八个亲兵齐声应道,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激起短暂的回响。
张琼不再多说,弯腰掀开窑口那堆用作伪装的枯枝烂叶,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洞口。一股阴冷潮湿的气味涌出来,带着泥土和陈年炭灰的混合味道,并不难闻,但让人觉得憋闷。
他点燃一支火把,率先钻了进去。洞口确实窄,得侧着身子才能下去。脚下是凿出的土台阶,很粗糙,有些已经塌陷,得小心落脚。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再往前就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下了约三丈深,果然如刘七所说,通道转为平直。这里宽敞了些,能容两人并行,但头顶很低,个子高的得弯着腰。墙壁是夯实的黄土,有些地方用木柱做了支撑,木柱已经发黑,摸上去又湿又滑,长满了霉斑。
张琼举着火把照了照前方。通道延伸进黑暗里,看不见尽头。空气不流通,火把的烟直往上冒,熏得眼睛发酸。
“跟紧。”他低声说,迈步往前走。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被放大,混杂着衣料摩擦墙壁的窸窣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在通道里回荡。
走了约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第一个岔口。左右两条通道,都黑漆漆的,不知通向哪里。张琼停下脚步,掏出草图,就着火把的光看了看。
“往右。”他说,“刘七说往左是死胡同。”
队伍转向右边。这条通道比刚才的更窄,有些地方得侧身才能通过。墙壁上开始出现凿痕,不是工具整齐的开凿,更像是用手、用简陋的器具一点点抠出来的。张琼伸手摸了摸那些痕迹,指腹能感受到凹凸不平的棱角。
“这得挖多少年……”身后的亲兵低声嘟囔。
没人接话。大家都明白,这条密道绝非一朝一夕之功。可能从北汉刘崇时代就开始挖了,甚至更早。挖地道的人是谁?战俘?囚犯?还是被胁迫的百姓?他们最后都去哪了?
这些念头在张琼脑子里一闪而过,但他没时间细想。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账册。
又走了半炷香,前方出现了第二个岔口。这次是三条路。张琼再次停下,对照草图。刘七画得很潦草,但大概方位没错——中间那条略宽,应该是主道;左边那条很窄,几乎是个缝隙;右边那条……
“右边。”张琼收起草图,“走二十步,左墙上有块松动的砖。”
队伍转向右边。这条通道更矮了,所有人都得弯着腰走。火把的光照在墙壁上,能看见黄土里夹杂着碎石和碎陶片,显然是挖的时候随手填进去的。
张琼一边走一边数着步子。十五、十六、十七……走到第二十步时,他停下,举着火把照向左边的墙壁。
墙壁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都是夯实的黄土,有些地方已经龟裂,露出里面的草茎——古人夯土时会掺入草茎以增加韧性。张琼伸手,沿着墙壁慢慢摸索。
摸到约一人高的位置时,他的手指触到了一块略微凸起的砖。不是土,是烧制的青砖,嵌在土墙里,很不协调。他用力按了按,砖是松动的。
“找到了。”他低声说。
两个亲兵上前,用撬棍小心地撬开砖块。砖后面是个不大的空洞,约一尺见方,里面果然放着一摞东西。
张琼伸手进去,掏出来。是几本册子,用油布仔细包裹着。他解开油布,就着火把的光翻开最上面一本。
册子是普通的黄麻纸装订,封面没有字。翻开内页,是工整的小楷,记录着日期、货物品名、数量、成色、交接人。最早的一条记录,是广顺二年三月——“绢五十匹,中等,收自北,付疤脸”。
广顺二年,那是五年前,郭威刚建立后周的时候。这密道,果然早就存在了。
张琼快速翻了几页。记录很规律,每隔十天半月就有一批货。药材、皮货、绢帛、铁器……还有硫磺。硫磺的记录集中在最近一年,数量一次比一次大。最近一条关于硫磺的记录,是腊月十五——“硫磺三百斤,上等,收自潞州方向,暂存三号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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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重生:我的帝王路请大家收藏:()重生:我的帝王路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三号仓?张琼皱眉。密道里还有仓库?
他合上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怀里。然后又伸手进暗格,摸索了一遍。指尖触到个硬物,掏出来,是块铜牌。
巴掌大小,边缘磨损,正中阴刻着三个小字:山阴客。背面刻着:甲字伍号。
又一个“山阴客”。编号比疤脸人的“甲字叁号”靠后,但也是核心成员。
张琼把铜牌也揣好,然后对亲兵们说:“撤。原路返回。”
“张头,不往前探探?”一个年轻亲兵问,“刘七说有三号仓,说不定……”
“不急。”张琼摇头,“账册找到了,目的就达到了。再往前,风险太大。先回去,禀报节帅再说。”
众人不再多言,转身往回走。回程比来时快些,但气氛更凝重了——知道了密道的规模,知道了“山阴客”的存在,知道了这条地下通道已经默默运行了至少五年,谁心里都不轻松。
走到第一个岔口时,张琼忽然停下脚步。他举起火把,照向左边那条“死胡同”的通道。通道很窄,尽头被一堆乱石堵死了,看起来确实走不通。
但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那堆乱石摆放得太整齐了,像是故意堆成那样。
“张头?”身后的亲兵疑惑地问。
张琼没说话,走到乱石堆前,蹲下身,用手扒了扒石块。石块是松的,一扒就滚落几块,露出后面黑黢黢的缝隙——不是死路,后面还有空间。
“这……”亲兵们面面相觑。
张琼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刘七撒谎了。这不是死胡同,是另一条路。他不想让我们知道。”
“那咱们……”
“今天不探了。”张琼果断地说,“先回去。腊月三十的交易要紧,不能节外生枝。”
众人点头,继续往外走。出了窑口时,已是申时初刻。夕阳西斜,把山林的影子拉得老长。冷风一吹,在地道里闷出的汗瞬间变得冰凉。
张琼深深吸了几口新鲜空气,然后对队正说:“留两个人在这儿守着,隐蔽点。其他人跟我回城。”
“是!”
一行人下山,回到晋阳城时,天色已经暗了。街上比平日热闹,百姓们在采购最后的年货,孩子们提着简陋的灯笼跑来跑去,偶尔有零星的爆竹声响起——那是心急的人家提前庆祝除夕。
张琼没心思看这些,直奔节度使府。赵匡胤已经在书房等着了,见他进来,立刻问:“如何?”
“账册找到了。”张琼从怀里掏出油布包,双手呈上,“还有这个。”他把铜牌也放在案上。
赵匡胤先拿起铜牌,看了看,放在一边。然后解开油布包,翻开账册。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眼神越来越冷。
书房里很静,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窗外传来更夫打梆子的声音——酉时了。
终于,赵匡胤合上册子,抬头:“硫磺的记录,集中在最近一年。腊月十五那批三百斤,应该就是李筠采购的那批。”
“刘七说潞州方向来的,”张琼补充道,“但没写具体是谁。”
“不需要写。”赵匡胤站起身,走到窗边,“账册在李筠手里是‘军械耗用’,到了这儿就成了‘商品’。中间倒一次手,账就做平了。”
他停顿片刻,又问:“密道里,还有什么?”
张琼把发现“死胡同”其实是另一条路的事说了。赵匡胤听完,沉默了很久。
“刘七没全交代。”他最终说,“密道可能不止通向药圃。那些‘仓库’,可能就在别的岔路里。”
“节帅,咱们要不要……”
“不。”赵匡胤转身,“腊月三十的交易要紧。刘七说疤脸人有一批‘比往常都贵重’的货要运走,这可能是条大鱼。密道的事,等过了除夕再说。”
他走回案边,重新拿起那本账册,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条记录是腊月二十二——“药材一批,常见,收自北,暂存待运”。
腊月二十二,就是五天前。这说明直到五天前,密道还在正常运作。
“张琼,”赵匡胤忽然问,“你觉得,疤脸人知道账册被我们找到了吗?”
张琼想了想:“应该不知道。密道里没有近期有人活动的痕迹,暗格也很隐蔽。”
“那就好。”赵匡胤把账册重新包好,锁进案下的铁柜,“腊月三十,咱们按原计划。你亲自带人,提前埋伏在炭窑周围。这次,我要活的。”
“是!”
张琼退下了。赵匡胤独自站在书房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的万家灯火。
腊月二十九,除夕前夜。
寻常人家团圆守岁的时候,有些人,却要在黑暗里做最后的交易。
而他,要亲手把这场交易,变成终结。
窗外传来孩童的欢笑声,清脆,无忧无虑。
赵匡胤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眼神已恢复清明。
该布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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