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堡的夜比想象中更冷,风裹着沙砾像无数把小刀子,抽在帐篷的帆布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听得人骨头缝里都泛着凉意。朱祁镇把龙袍裹得再紧些,那明黄锦缎上绣着的龙纹被风灌得鼓鼓的,却挡不住从脚底往上冒的寒气——这龙袍还是出征前新做的,金线绣的龙鳞在宫里瞧着威风,到了这荒漠里,竟连件粗布棉袄都不如。帐外传来王振尖细的呵斥声,像指甲刮过瓦片:“哭什么哭!再哼唧一声,咱家割了你的舌头!”大概又是哪个伤兵忍不住痛哼了一声。
“报——”一个浑身是沙的斥候连滚带爬冲进帐,盔甲上的甲片都松了,沾着的血污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黑红,他“噗通”跪在地上,膝盖砸在沙地上扬起一阵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王、王公公!瓦剌人撤了!西边的包围圈空了!小的亲眼看见的!”
王振那双三角眼猛地亮了,像饿狼见了肉,猛地从矮凳上弹起来,一脚踹在斥候背上:“真的?没看错?是不是也先那厮怕了,想放咱们一条活路?”
“千真万确!”斥候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地上“咚咚”响,“小的冒着箭雨摸过去看了,连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几堆燃尽的火堆,灰烬都凉透了!西边的山口敞着,月光照着能看见路!”
朱祁镇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一只手攥紧了又松开,他掀开帐帘就往外跑,龙袍的下摆扫过帐门口的沙堆,带起一片烟尘。王振紧随其后,胖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嘴里嚷嚷着:“我就说嘛!也先那小子不过是个蛮夷,哪敢真跟大明天子作对!陛下,咱们赶紧从西边突围,回京城去!到了京城,咱家就请旨杀了那些劝陛下别亲征的老东西!”
夜色里,士兵们听到消息,像久旱逢了甘霖,纷纷从沙地上挣扎着站起来,有的扶着断了的枪杆,有的捂着流血的胳膊,眼里那点快要熄灭的光又重新燃了起来。邝埜拄着根断了的拐杖,一瘸一拐地追出来,花白的胡子在风里飘,大声喊道:“陛下三思!瓦剌人狡诈成性,这定是诱敌之计!西边的山口地势险要,若是设了埋伏,咱们就是自投罗网啊!”
“老东西闭嘴!”王振回头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被风吹得打在邝埜脸上,“你懂什么!这是咱家早就安排好的,也先那厮收了咱家的好处,故意让开一条路!再敢啰嗦,咱家现在就办了你!”他指挥着周围的亲军,“快!都跟上!谁落在后面,别怪咱家的鞭子不认人!”
朱祁镇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脚下的沙砾硌得脚心生疼,可心里却有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他仿佛已经看见京城的城门了,看见奉天殿里暖烘烘的地龙,看见后宫里热腾腾的参汤。他回头看了一眼,邝埜还站在原地,被两个侍卫架着胳膊,嘴唇翕动着,似乎还在喊着什么,可风太大,那声音刚出口就被吹散了,只剩下徒劳的嘴型。
队伍乱糟糟地往西移动,没人发号施令,没人整队,士兵们像一群没头的苍蝇,踩着同伴的脚印往前挪,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在旷野里回荡。朱祁镇被王振带来的亲军护在中间,听着王振在耳边絮絮叨叨:“等回了京城,咱家就给陛下建一座新的宫殿,比南京的还气派,金砖铺地,琉璃做瓦……再选些江南的美人,给陛下解闷……”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两侧的山坡上传来,像闷雷滚过头顶。紧接着,是震天的呐喊——“杀!”“活捉朱祁镇!”
朱祁镇浑身一僵,像被冻住了似的,猛地抬头望去。两侧的山坡上瞬间亮起密密麻麻的火把,像突然炸开的星群,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瓦剌骑兵的身影在火光中闪跃,马蹄扬起的沙尘遮天蔽日,他们手里的弯刀映着冷光,正像下山的猛虎似的,居高临下地冲了下来。
“中计了!”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声音里满是绝望。队伍瞬间溃散,士兵们尖叫着往回跑,却被后面涌上来的人堵住,自相践踏起来。
朱祁镇被推搡着摔倒在地,龙袍的袖子被人踩住,撕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明黄的绸缎上沾了大片的沙土和血污。他看见王振被一个瓦剌骑兵一矛挑中,那胖子像个破布娃娃似的飞出去,落在沙地上滚了几圈,嘴里还在含糊地骂着“狗东西……”,很快就没了声息。他想爬起来,可无数只脚踩在他的背上、腿上,疼得他喘不过气,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个瓦剌人的刀砍下来,那寒光刺眼,让他忍不住闭上了眼。
混乱中,他忽然想起那个误报军情的斥候,想起王振当时眼里的急切,想起自己心里那点不该有的侥幸——原来所谓的“突围”,从一开始就是也先精心编织的陷阱。风沙迷了眼,他仿佛听见邝埜在远处喊:“守住阵脚!别乱!结阵御敌!”可那声音很快被淹没在凄厉的惨叫和震耳的马蹄声里,像一粒沙掉进了狂风里。
夜风吹过,带着浓重的血腥味,朱祁镇蜷缩在地上,龙袍被血染得发黑。他第一次明白,有些错误一旦犯下,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这荒漠的夜,冷得像要把人的骨头都冻碎,而他,大概再也等不到明天的太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