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堡的清晨没有朝阳,只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头顶,像一块浸了血的破布。朱祁镇缩在一处坍塌的矮墙后,龙袍被撕得破烂,沾满了泥土和暗红色的污渍。他能听到墙外瓦剌骑兵的呼哨声,像狼在圈定猎物,每一声都刮得他耳膜生疼。
“陛下,喝点水。”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幸存的侍卫周安,他手里捧着半块破碗,里面盛着昨晚接的露水,浑浊的水面漂着草屑。
朱祁镇摇摇头,喉咙干得像要裂开,却咽不下那口带着土味的水。他望着不远处被瓦剌人点燃的营帐,火苗舔着帆布,升起滚滚黑烟,恍惚间竟想起小时候在御花园里放的烟火——那时的火是暖的,现在的火却带着焦糊的肉味,烫得人心里发慌。
“还有多少人?”他问,声音比周安还嘶哑。
周安抹了把脸上的血污,掰着手指算:“咱们这处还活着的……加上受伤的,不到二十个。王公公他……”他没再说下去,只是往瓦剌骑兵聚集的方向啐了口唾沫,“那伙畜生,把尸体都拖去喂马了。”
朱祁镇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王振被长矛挑飞的瞬间,那肥胖的身躯在空中划过的弧线,像块被丢弃的猪肉。他曾无数次厌烦王振的谄媚,可此刻心里涌上来的,却是说不清的空落。
“陛下,您看!”另一个侍卫忽然低喊,指着东侧的土坡。朱祁镇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坡顶上站着个穿青灰色布衣的汉子,手里挥着面褪色的旗,旗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明”字。
“是宣府的游骑!”周安眼睛亮了亮,“他们来救咱们了!”
可那面旗只挥了三下,就被一支冷箭射穿。汉子像断了线的风筝般滚下土坡,瓦剌人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粗野而刺耳。
朱祁镇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看到瓦剌人在清点俘虏,把伤重的直接砍死,轻伤的用绳子串起来,像拖牲口似的往西北方向走。有个年轻的士兵不肯走,被瓦剌头领一弯刀削掉了半边脸,血溅在朱祁镇藏身的矮墙上,温热的液体顺着墙缝渗进来,沾在他手背上。
“陛下,得想办法出去。”周安从怀里掏出块打火石,“属下刚才摸了圈,西南角的栅栏被战马撞松了,咱们可以从那儿钻出去,往鸡鸣山跑,那边有咱们的卫所。”
朱祁镇看着周安手里的打火石,忽然想起出发前母亲塞给他的平安符,说是高僧开过光的。可现在那符早被汗水浸烂,贴在胸口,像块冰冷的膏药。他站起身,拍了拍周安的肩膀——这是他第一次对侍卫做这样的动作,指尖触到对方甲胄上的凹痕,那是被箭矢砸中的痕迹。
“走。”他说,声音不大,却带着股豁出去的劲。
周安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哎!”
他们猫着腰往西南角挪,脚下的碎石硌得生疼。朱祁镇好几次差点摔倒,都被周安扶住。快到栅栏时,周安忽然按住他,指了指暗处——两个瓦剌哨兵正背对着他们撒尿,腰间的弯刀晃悠着,酒气隔着老远都能闻到。
周安抽出靴子里的短刀,眼神示意朱祁镇稍等。他像只狸猫般窜出去,左手捂住一个哨兵的嘴,右手的刀干脆利落地抹过对方的脖子。另一个哨兵刚转过头,就被周安反手一肘撞碎了喉骨,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陛下,快!”周安扯开松动的栅栏,露出外面半人高的杂草。
朱祁镇钻过栅栏的瞬间,忽然回头望了眼土木堡的方向。晨光终于从云层里挤出来一丝,照在瓦剌人插在土坡上的长矛上,矛尖挑着颗人头,长发垂下来,像是在风中哭。
“别看了陛下!”周安拉了他一把,“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朱祁镇被拽着冲进草丛,脚下的草茎刮破了裤腿,刺得皮肤生疼。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天子”两个字,或许要暂时埋进这荒草里了。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远,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永远留在了那个被血和火包裹的土堡里,再也带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