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角楼刚敲过酉时的钟,吏部尚书王直正捧着奏折往文华殿走,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忽然见通政司的小吏疯了似的往乾清宫跑,怀里的奏章散落一地,嘴里喊着“八百里加急!土木堡急报——”
王直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追上抓住他:“慌什么!是捷报还是……”
小吏脸白如纸,抖着嗓子:“是、是败报!大军……大军覆没了!”
“胡说!”王直一把夺过他怀里的急报,展开时手指都在抖。墨迹淋漓的字刺得他眼睛生疼——“土木堡遇伏,全军溃散,帝被俘,王振伏诛……”
“哐当”一声,王直手里的朝笏掉在地上,象牙的棱角磕在金砖上,裂了道缝。他这辈子没这么慌过,连宣德年间汉王叛乱时都没有——那时候至少皇帝在,京营在,可现在……
消息像长了翅膀,半个时辰内就传遍了皇城。
乾清宫里,孙太后正和钱皇后对弈,听见殿外传来哭喊声,手里的棋子“啪”地落在棋盘上,白棋被黑子围得水泄不通。“外面吵什么?”她沉声问,心里已有了不祥的预感。
当内官哽咽着把急报呈上时,孙太后捏碎了手里的玉棋子,指缝里渗出血珠也没察觉:“郕王呢?叫郕王来!”
郕王朱祁钰正在府里看杂剧,听得消息时,手里的酒盏“哐”地砸在地上。他踉跄着起身,素日温和的脸上血色尽褪:“皇兄……被俘了?”
翰林院编修徐有贞正和同僚讨论《春秋》,忽闻消息,猛地拍案:“我早说过王振误国!不听劝阻非要亲征,如今铸成大错!”他甩袖往外走,“走,随我去午门哭谏,诛杀王振余党,死守京城!”
兵部侍郎于谦刚从九城防务点查回来,铁甲上还沾着霜气。听闻消息,他没有哭,也没有骂,只是转身往兵部衙门走,脚步快得像风:“传我令,京营即刻集结,关闭九门,凡王振党羽,一律先革职下狱!”
锦衣卫指挥同知马顺正陪着王振的侄子王山在酒楼宴饮,忽接密报,酒杯脱手落地:“不可能!我叔父手握重兵,怎么会……”话没说完,就见于谦带着禁军冲上楼,铁锁链“哗啦”缠上他的脖子。
“王振已伏诛,你这余孽,也配宴饮作乐?”于谦的声音像冰锥,“带下去,查抄家产,罪证上奏!”
内城的百姓不知详情,只看见禁军沿街抓人,九门紧闭,流言像潮水般涌来——“皇帝被瓦剌抓去了!”“瓦剌人要打过来了!”“王振那奸贼死了!”
安定门内,一个卖菜的老汉听见消息,把菜担子一扔,往家跑:“老婆子,快把咱儿子的铠甲找出来!他当年是京营的,现在该他上了!”
国子监的学生们聚在明伦堂,有人哭,有人骂,最后在祭酒的带领下,集体往午门请愿:“请立郕王监国!请诛奸佞!请守京城!”
孙太后在乾清宫召见百官,珠帘后的声音带着颤抖却异常坚定:“郕王,你暂代监国,稳住大局。于谦,京城防务,朕交给你了。”
朱祁钰跪在地上,叩首时额头磕得金砖闷响:“臣弟……定不负社稷。”
于谦出列领旨,铁甲在殿中映出冷光:“臣,于谦,誓保京城不失!”
此时的京城,乱中有序。哭喊声、甲胄声、传令声交织在一起,像一张骤然绷紧的弓。没人知道瓦剌人会不会打过来,也没人知道被俘的皇帝能否归来,但每个人都清楚——
京城,不能再丢了。
夜色降临时,九门城楼忽然亮起灯火,绵延如长龙。那是守城的士兵点燃的火把,也是这座古老都城,在惊变中燃起的、不肯熄灭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