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木堡的残阳把天空染成一片血紫,溃散的明军士兵像没头的苍蝇,在旷野里四处乱窜。一个脸上带疤的百户挥刀劈开路边杂货铺的木门,酒坛碎裂的声音混着他的骂骂咧咧传出来:“狗娘养的王振!害老子丢了编制,这点酒算赔罪!”
铺子里,掌柜蜷缩在柜台下,看着士兵们把货架上的绸缎往怀里塞,盐巴和茶叶撒了一地。他刚想求饶,就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踹了一脚:“闭嘴!再哼一声,这刀就给你开瓢!”那士兵腰间还挂着个抢来的银项圈,走路时叮当作响,原是隔壁银匠铺老板的家传物件。
离杂货铺不远的民宅里,传来妇人的哭喊。三个散兵正把衣柜翻得底朝天,绸缎被褥被扔出窗外,一个士兵举起铜镜对着太阳照,忽然骂道:“什么破玩意儿,还没老子的盔甲亮!”随手就往地上砸,镜面裂开蛛网似的纹路。妇人扑过去想抢回陪嫁的镜匣,被士兵一把推倒在地:“滚开!再拦着连你一起抢!”
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几个士兵正围着辆马车分赃。车轮上还沾着土木堡的泥土,车斗里原本装着运往宣府的军粮,此刻却堆满了抢来的衣物、首饰,甚至还有个士兵怀里揣着个哇哇大哭的婴孩——那是村民家刚满周岁的儿子,只因母亲死死抱着襁褓不肯撒手,被他粗暴地扯了过来。
“都快点!”带头的把总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手里把玩着抢来的玉扳指,“瓦剌人说不定什么时候就到,抢完这村去下村!”他眼角的刀疤跟着狞笑扭动,“反正皇帝都被抓了,朝廷顾不上咱们,不抢白不抢!”
一个年轻的士兵捧着件绣金袄子,手指摩挲着上面的凤凰纹,忽然犹豫起来:“把总,这是官宦人家的物件吧?抢了会不会……”
“怕个屁!”把总一脚踹在他腿弯,“现在谁还管规矩?有命抢没命花才是傻蛋!你不抢,自有别人抢!”他忽然瞥见远处跑来个身影,厉声喝问,“谁?!”
来的是个瘸腿的老兵,怀里抱着个药箱,裤腿沾满血污:“把总,西边庄子有个大夫,家里藏着不少好药材!”他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小的带路,分小的一半就行!”
把总眼睛一亮,挥刀道:“走!”
队伍像群蝗虫,又往西边拥去。老槐树下,被丢弃的婴孩还在哭,哭声越来越弱,混在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里,像根细针,刺着这乱世里摇摇欲坠的良知。
杂货铺掌柜从柜台下爬出来,看着满地狼藉,忽然抓起墙角的扁担,朝着士兵远去的方向狠狠砸过去,扁担撞在石磨上断成两截,他却蹲在地上,抱着头呜呜地哭——那铺子里的绸缎,原是准备给女儿做嫁妆的。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夜幕像块脏布,蒙住了土木堡周边的村落。乱兵的火把在黑暗里晃来晃去,照亮一张张被贪婪扭曲的脸,也照亮了那些被践踏的门扉、散落的衣物和无声哭泣的影子。这场由溃败引发的洗劫,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