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油的棉絮,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城西的绸缎铺先着的火。不知是哪个乱兵抢得兴起,随手将未熄的火把扔在了堆着绸缎的货架上,风一吹,火苗“腾”地窜起,瞬间舔上房梁。掌柜的婆娘抱着账本从后屋冲出来,被火舌燎了鬓角,尖叫着想去抢柜台里的银匣子,却被丈夫死死拽住:“要命还是要钱!走啊!”
火借风势,噼啪作响。隔壁的粮铺很快被引燃,麻袋里的谷物遇火爆裂,像无数火星往天上蹦。一个抢粮的士兵正扛着半袋小米往外跑,后襟突然被火卷住,他惨叫着在地上打滚,小米撒了一地,混着尘土和火苗,烧得更旺了。
“快救火啊!”一个穿粗布短打的汉子拎着水桶冲过来,刚要泼向粮铺的门,就被个戴歪帽的士兵一脚踹开:“救什么救!烧了才好,省得留给瓦剌人!”他怀里还揣着个抢来的铜酒壶,壶身被火光映得通红。
汉子爬起来,抹了把脸上的灰,红着眼吼:“那是咱百姓的口粮!你是人吗?!”
“老子刚从土木堡逃回来,九死一生!拿点东西怎么了?”士兵举刀威胁,“再废话砍了你!”
火越烧越凶,当铺的木招牌“啪”地掉在地上,火星溅到旁边的油坊。油缸被烧裂,金黄的菜籽油流出来,瞬间化作一条火河,朝着街角的药铺蔓延。药铺老板是个白胡子老头,正蹲在墙根下哭——他刚把祖传的药碾子抢出来,却眼睁睁看着一柜子的珍贵药材被火吞了进去,空气中飘着苦杏仁和当归烧焦的味道,刺鼻又心酸。
“东家!快走吧!”药铺的小伙计拉着老头往巷口跑,“火要过来了!”
老头回头望了眼火光里摇摇欲坠的药柜,突然挣脱小伙计的手,往回冲:“我的《本草纲目》!那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孤本!”
“别去啊东家!”小伙计哭喊着去拽,却只抓到一片被火点燃的衣角。老头刚摸到书箱,房梁就塌了下来,将他整个罩在里面,只留下一声闷响,被噼啪的燃烧声吞没。
街角的酒肆里,几个乱兵正围着酒缸喝酒,看着外面的火海拍着手笑。其中一个醉醺醺地指着火里的绸缎铺:“烧得好!上次那掌柜还敢跟老子要高价,该!”另一个拿起抢来的玉佩往火里扔,看它在火苗里发亮:“这玉烧不坏,正好留着给婆娘打个镯子!”
忽然,“轰隆”一声,绸缎铺的整面墙塌了,火星溅到酒肆的草顶,火苗顺着茅草往上爬。“着火了!快跑!”乱兵们吓得酒都醒了,跌跌撞撞往外冲,撞翻了酒缸,酒水泼在地上,反而让火势更猛了。
一个穿绿袍的小吏抱着公文箱从衙门跑出来,被火逼得往巷子里躲。他看着熟悉的商铺成了火海,嘴唇哆嗦着:“完了……都完了……这城要没了……”公文箱里掉出几张账册,被风吹进火里,很快蜷成了黑蝴蝶。
巷尾,两个妇人正合力拖着一个被烧伤的孩子往水井跑,孩子的哭声嘶哑得像破锣。水井边挤满了人,有人拎着水桶往火里泼,有人抱着孩子哭,还有人对着火光磕头,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
火光照亮了半个夜空,连天上的星星都被映得黯淡了。曾经热闹的商铺街,此刻成了一片火海,木料爆裂的脆响、人的哭喊、乱兵的哄笑混在一起,像一首绝望的夜曲。
不知谁喊了一声“瓦剌人来了”,乱兵们顿时作鸟兽散,只留下满地狼藉和冲天火光。几个胆大的百姓举着水桶继续救火,可火太大了,杯水车薪。一个老鞋匠蹲在烧塌的铺子前,手里捏着只烧变形的布鞋,那是他今早刚给小孙子做的。
“爷爷……”巷口传来怯怯的声音,老鞋匠抬头,看见小孙子抱着个布偶站在那里,脸上都是灰。他赶紧跑过去把孩子搂进怀里,指着远处的火光,声音发颤:“不怕……火会灭的……天总会亮的……”
可火光里,那片曾经摆满鞋样的木架,正一点点化作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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