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宁宫的烛火比坤宁宫暗些,窗纸被风刮得簌簌响,像有人在外面磨牙。孙贵妃抱着朱祁钰缩在佛龛后,听着刘太监在殿外与西厂番子周旋:“太后刚服了药睡下,张公公非要闯,是想惊扰圣驾吗?”
“刘老儿少废话!”张永的声音像淬了冰,“咱家奉的是‘密旨’,就是太后醒着,也得给咱家让道!”
孙贵妃的心猛地揪紧,低头看怀里的孩子——孩子不知何时醒了,小手紧紧攥着她的衣襟,眼睛瞪得溜圆,却没敢哭出声。她往佛龛深处缩了缩,指尖摸到佛座下一块松动的青砖,那是刘太监刚偷偷塞给她的纸条上写的密道入口。
“娘娘,快!”翠儿突然拽她的衣袖,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他们快进来了!”
孙贵妃咬咬牙,将孩子往怀里按了按,伸手去抠那块青砖。砖缝里积着陈年的灰,指甲掐进去又麻又疼,好不容易将砖扳开,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底下是黑黢黢的洞口,隐约能看见几级石阶往下延伸。
“您先下!”翠儿蹲下身,将裙摆垫在石阶上,“奴婢在后面挡着,他们进来至少能拖一炷香。”
“一起走!”孙贵妃伸手拉她,却被翠儿甩开:“奴婢是宫女,死了没人问,您带着小殿下要紧!”她忽然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塞进孙贵妃手里,“这是路上吃的糕饼,奴婢……奴婢在您梳妆盒里捡的。”
孙贵妃刚钻进洞口,就听见殿门被踹开的巨响,紧接着是翠儿尖利的哭喊:“你们不能碰太后的佛龛!那是先帝御赐的!”随后是器物碎裂的声音,想来是翠儿故意打翻了供桌。
她咬着牙往下走,石阶又陡又滑,霉味里混着老鼠跑过的窸窣声。孩子的呼吸喷在她颈窝里,带着温热的潮气,她腾出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在他耳边轻声说:“别怕,姑姑带你找好吃的。”
密道里漆黑一片,只能凭触觉摸索。墙壁黏糊糊的,像是爬满了潮虫,脚下不时踢到枯枝或碎瓦,发出“咔啦”的轻响,在这死寂里格外刺耳。走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前方忽然透出微光,还传来滴水声——是暗河!
孙贵妃扶着石壁喘口气,借着微光打量四周:密道在这里分了岔,左边的洞口飘来淡淡的松木味,右边则更黑,隐约能看见水面反射的晃动光斑。她想起刘太监纸条上的话:“遇水左行,松木引途”,便抱着朱祁钰往左边走。
刚拐过弯,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西厂的人追进来了!
“这边!有脚印!”是张永的声音,带着得意的狠劲。
孙贵妃心一横,将孩子背在背上,用腰带捆紧,自己则手脚并用地往前爬。密道在这里突然变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上突出的石棱刮得她手背生疼,锦缎裙摆被划开好几道口子,露出的皮肉蹭在粗糙的砖石上,火辣辣地烧。
孩子趴在她背上,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忽然在她耳边用气声道:“姑姑,我、我不怕。”那声音细得像根棉线,却奇异地稳住了孙贵妃的慌神。
爬过窄道,前方豁然开朗,竟是间堆放杂物的小耳房,墙角堆着半人高的柴火,松木味就是从这里飘出去的。孙贵妃刚解下背上的孩子,就听见外面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已是三更了。
“娘娘!”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柴火堆后传来,是慈宁宫的老太监陈伴伴,他手里举着盏油灯,脸上沾着灰,“老奴在这儿等您好久了!”
孙贵妃又惊又喜:“陈伴伴,您怎么……”
“刘太监早让人报信了。”陈伴伴引着她们往耳房深处走,推开一扇伪装成衣柜的暗门,外面竟是宫墙下的夹道,“从这儿出去,往南走三里地,有辆蓝布马车等着,车夫是老奴的远房侄子,绝对可靠。”他往孙贵妃手里塞了个布包,“这里面是通关的路引和些碎银子,到了江南找‘松鹤楼’的王掌柜,他会安顿你们。”
孩子突然拉了拉孙贵妃的衣角,指着陈伴伴手里的油灯:“爷爷,灯要灭了。”
果然,灯芯“噼啪”响了两声,火苗越来越小。陈伴伴吹灭油灯,从怀里摸出个火折子:“快走吧,天亮前必须出城门。”他往孙贵妃手里塞了把匕首,“遇着难处就用这个,别舍不得。”
夹道的风带着寒意,吹得孙贵妃打了个哆嗦。她最后看了眼陈伴伴佝偻的背影,抱着孩子钻进夜色里。身后,密道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喝骂声,想来是陈伴伴故意弄出动静引开了追兵。
孩子忽然指着天上:“姑姑你看,星星!”
孙贵妃抬头,见乌云裂开道缝,露出几颗亮闪闪的星子。她抱紧怀里的孩子,加快了脚步——那些星星像极了翠儿塞给她的糕饼碎屑,也像陈伴伴火折子的微光,虽微弱,却足够照亮脚下的路。
蓝布马车在黎明前的薄雾里颠簸着驶离京城,孙贵妃撩开窗帘,看那座困住了无数人的宫城渐渐缩成模糊的影子。怀里的孩子已经睡着,嘴角还沾着点糕饼渣,手里却紧紧攥着那块暖玉,玉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极了姐姐临终前放在她手心里的那点余温。
“放心吧,”她轻声说,不知是对孩子,还是对远方的亡魂,“咱们能活下去。”
马车碾过晨露,驶向天光渐亮的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