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文门内的兵备道衙署,烛火彻夜未熄。于谦站在地图前,手指重重敲在“土木堡”三个字上,指节泛白。案上的塘报堆得老高,最上面那份墨迹未干:“瓦剌大军围困宣府,英宗被俘,京营精锐尽失”,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疼。
“大人,”千户赵荣掀帘进来,甲胄上还沾着夜露,“西厂的人在衙署外晃了三趟了,张永那厮指名要见您。”
于谦头也没回,声音沉得像压在云层里的雷:“让他等着。”他转身拿起案上的布防图,上面用朱笔圈出了九门的守军数量,“德胜门、安定门、东直门,这三处是重中之重,把神机营调过去,火炮架在箭楼,没有我的令,谁也不许开炮。”
赵荣迟疑道:“可……张永说他有‘密旨’,要接管京营防务。”
“密旨?”于谦冷笑一声,将布防图拍在案上,震得砚台里的墨汁都溅了出来,“国难当头,他一个阉宦,也敢觊觎兵权?告诉张永,要么滚回他的司礼监,要么,就别怪我于谦按军法处置!”
赵荣看着于谦鬓角的白发——不过几日功夫,这位素来挺直的脊梁像是被什么压弯了些,眼下的青黑比布防图上的墨迹还深,却偏偏眼神亮得惊人,像淬了火的钢。他抱拳应道:“末将这就去!”
刚走到门口,就撞见张永带着几个番子闯进来,貂皮帽上的毛蹭着门框,满脸倨傲:“于大人好大的架子,咱家奉了‘上谕’,特来……”
“上谕何在?”于谦打断他,往前走了两步,身上的皂色官袍洗得发白,却比张永的貂皮更有气势,“是陛下御笔,还是内阁用印?若是都没有,便是矫诏!”
张永被噎得脸色涨红,他哪有什么真上谕,不过是想趁乱夺权。他咬牙道:“于谦,你敢抗命?”
“抗命?”于谦指着窗外,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光正一点点爬上城头,“瓦剌的铁骑离京城只有五十里,你却在这儿争权夺利!张永,你看看这满城百姓,看看城墙上的士兵——他们要的是能守得住京城的主事人,不是你手里那点见不得人的算计!”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地上都能弹起火星。旁边的番子想拔刀,被赵荣带来的士兵按住,刀鞘撞在一块儿,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永看着于谦那双眼睛,里面没有惧意,只有一种近乎决绝的冷静,像极了当年在宣府,他亲见于谦怒斩克扣军粮的千户时的模样。他心里发虚,却仍嘴硬:“那你说,这防务你接得住?”
“接不住也得接!”于谦抓起案上的尚方宝剑——那是太后昨夜亲手赐下的,剑鞘上的龙纹在晨光里闪着冷光,“从今日起,九门防务归我于谦统筹,有敢乱命者,斩!”他将宝剑“哐当”一声插在案上,剑刃没入木头半寸,“赵荣,带张永去看德胜门的火炮,让他瞧瞧,咱们的炮口对着哪儿!”
张永被士兵“请”出去时,听见于谦正在布置防务:“把城外的百姓迁进来,拆了房屋做鹿砦;通知顺天府,开仓放粮,让守城的士兵吃饱;还有,去监狱提人——那些因‘土木堡之败’被关押的将领,只要没通敌,都给我带到校场,戴罪立功!”
声音穿过廊下的风,传到张永耳朵里,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算计,在这人面前,竟像纸糊的一样可笑。
日头渐渐升高,于谦站在衙署门口,看着士兵们扛着火炮往城头跑,百姓们推着独轮车往城里搬粮食,脸上终于有了丝松动。赵荣跑回来禀报:“大人,神机营都到位了,德胜门的炮口……正对着瓦剌来的方向。”
于谦点点头,抬头望向德胜门的方向,那里的箭楼正升起一面大旗,上面是他亲笔写的“保家卫国”四个大字,在风里猎猎作响。他摸了摸怀里的密信,那是昨夜孙贵妃派人从密道送来的,说朱祁钰已安全出城,信末画了个小小的太阳,像是孩子的笔迹。
“赵荣,”于谦道,“让伙房备些热粥,给守城的弟兄们送去。”他顿了顿,补充道,“也给那些戴罪的将领送一份,告诉他们,朝廷记着他们的功,也容得下他们的过。”
晨光洒在他脸上,将皱纹里的疲惫照得一清二楚,却也映出了眼底的坚定。远处的城楼上,士兵们正齐声呐喊,声音震得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那是属于京城的、在危难中重新凝聚起来的力量。
于谦握紧了尚方宝剑的剑柄,剑身在阳光下闪了闪——这一次,他不会让这座城,像土木堡那样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