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的梁柱在烛火里投下幢幢黑影,文武百官跪了一地,袍角沾着的尘土簌簌往下掉。孙太后坐在帘后,指尖捏着佛珠的力道几乎要将檀木珠子捏碎——御座空着,而瓦剌的战报像雪片似的堆在殿中,每一张都写着“急”。
“太后!”吏部尚书王直膝行几步,花白的胡子抖得厉害,“国不可一日无君!陛下被俘,瓦剌兵临城下,再拖下去,京城就完了!”
帘后沉默片刻,孙太后的声音带着哭腔:“可……祁钰他……”
“郕王仁厚,且在土木堡之变中护驾有功!”于谦的声音突然响起,他一身戎装未卸,甲胄上的血渍还没干透,“臣请立郕王为帝,以安民心,以抗瓦剌!”
话音刚落,翰林院学士商辂立刻附和:“于大人所言极是!郕王在危难中主持防务,军民信服,他继位,最合适!”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赞同声、反对声混在一起。张永站在角落里,阴沉着脸——他本想趁乱扶个傀儡,没想到于谦竟先一步挑明了。
“都住口!”孙太后猛地掀开帘子,手里攥着一封血书,那是英宗被俘前托人带回的,上面只有“立祁钰”三个字,墨迹已发黑,“陛下有遗诏在此!”
众人愣住了,随即齐齐叩首:“臣等遵旨!”
这时,殿外传来脚步声,朱祁钰穿着素色常服走进来,脸色苍白如纸。他刚从安定门巡城回来,甲胄还没脱,护心镜上的凹痕是被瓦剌的流矢砸的。
“侄儿不敢!”他扑通跪下,声音发颤,“皇兄只是被俘,终有归来之日,臣……臣万不敢僭越!”
“祁钰,”孙太后走下台阶,扶起他的胳膊,掌心的温度烫得他一缩,“这不是僭越,是为了大明,为了你皇兄能有回来的家!”
于谦往前一步,单膝跪地:“陛下被俘,瓦剌以‘献帝’为名逼我开城,若不立新君,便是将刀柄递到敌人手里!郕王,你忍心看京城百姓沦为瓦剌的奴隶吗?”
朱祁钰看着于谦甲胄上的血——那是昨夜在德胜门拼杀时溅的,又看了看殿外跪着的百姓代表,他们举着“请立郕王”的木牌,冻得发紫的脸上满是恳切。
“臣弟……”他喉结滚动,忽然看向张永,“张公公以为呢?”
张永心里恨得牙痒,面上却堆起笑:“郕王殿下仁孝,自然是最合适的。只是……”他拖长了调子,“若日后陛下归来,怕是……”
“若皇兄归来,臣立刻退位!”朱祁钰猛地抬头,眼里血丝密布,“臣在此立誓,若负皇兄,天诛地灭!”
他声音不大,却震得殿内鸦雀无声。孙太后抹了把泪,从内侍手里接过皇冠——那是临时从内库找出的,上面的珍珠有些松动,却依旧闪着光。
“来,”她将皇冠捧到朱祁钰面前,“戴上它。从今往后,你就是大明的天子,要守住这江山,等你皇兄回来。”
朱祁钰的手指触到皇冠的瞬间,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起昨夜在城楼上,一个守城的老兵给他递了块烤红薯:“殿下,您要是当了皇帝,可得让咱们能吃饱穿暖啊。”那红薯烫得他手心发红,心里却更烫。
“臣……遵旨。”他终于接过皇冠,戴在头上,尺寸有些大,歪在一边。于谦上前帮他扶正,低声道:“陛下,该祭天了。”
祭天仪式在天坛举行时,天空突然放晴,乌云裂开一道缝,阳光正好落在朱祁钰身上。他望着脚下的百官,忽然明白:这皇冠不是权力,是枷锁,是十几万将士的命,是百万百姓的盼。
张永站在人群后,看着新帝宣誓,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输了,但他没打算认。人群里,几个西厂番子悄悄退了出去,他们得去给瓦剌送信:“新帝根基不稳,可趁此时……”
而朱祁钰在祭天结束后,第一时间让人去加固崇文门的防御。他对身边的于谦说:“于大人,朕不要虚名,只要京城不失,皇兄归来时,朕能给他一个完整的家。”
于谦躬身行礼,看着新帝走向城楼的背影,忽然觉得,这背影比昨日在安定门扛炸药时,挺直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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