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知蹲在作坊门槛上,手里转着把刻刀,听着隔壁茶馆传来的吆喝声——那是带着浓重京腔的“来嘞——二壶茉莉花茶——”,尾音拐着弯儿,像鞭子似的抽在空气里。他忽然发现,自己这口江南口音,在京城的胡同里,总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师傅,”小石头扛着一捆木料进来,粗声粗气地喊,“这木头潮得很,您看能用来做啥?”他说的是地道的京片子,儿化音裹着股胡同里的烟火气,和沈砚知的吴侬软语放在一起,像糖醋排骨配豆汁儿,透着股说不清的别扭。
沈砚知接过木料摸了摸,蹙眉道:“这料太湿,得阴干三个月才行。”他的话音刚落,小石头就咧嘴笑了:“嗨,您这话说的,阴干哪够啊,得搁院里晾着,让日头晒透了,不然做出来的家具准得变形——您这南方人,懂啥木头性子?”
这话带着点玩笑的意思,却戳中了沈砚知心里那点不自在。他来京城三个月了,做木活的手艺是没得说,可每次跟主顾打交道,对方一听见他的口音,总会愣一下,然后客气地说“沈师傅是南方来的?手艺真精细”,那语气里的惊讶,像根小刺,扎得他不太舒服。
下午来了个穿马褂的老主顾,要做一套红木八仙桌。老爷子呷着茶,慢悠悠地说:“沈师傅啊,这桌角得做‘圆包圆’,不能用直角,免得磕着孙子。”沈砚知点头应着,可“圆包圆”的弧度怎么拿捏,老爷子比划了半天“这么着,再这么着”,他愣是没看明白——京腔里的“这么着”,比图纸上的弧线难懂多了。
“您看,就像揣着手炉似的,”老爷子急了,双手拢成个圈,“那角得往里收着点,藏着劲儿呢!”
沈砚知还是没懂,额角渗出细汗。这时小石头从后院进来,一看这情形就乐了:“李大爷,您说的是‘裹腿圆’吧?沈师傅,就是把直角削圆了再往里凹一点,跟老北京穿的棉裤腿似的,看着厚实,摸着还不硌得慌。”
“对对对!”李大爷拍着大腿,“还是小石头懂行!”
沈砚知看着小石头比划的手势,忽然明白了——原来“裹腿圆”就是江南说的“内扣弧”,只是换了个说法,裹上了层京腔的壳子,就认不出来了。
晚上收工,沈砚知坐在院子里发呆。小石头递给他一糖葫芦,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沈师傅,您别往心里去,京片子就这样,听着冲,其实没恶意。”他拧开瓶盖,咕嘟灌了一口,“我小时候在胡同里打架,人家骂我‘小兔崽子’,转头就把糖塞我手里了——这地界儿的人,嘴硬心软。”
沈砚知看着瓶身上的北极熊,忽然笑了。或许隔阂就像糖葫芦上的糖皮,看着透明,其实能折射出不同的光。他想起今早买早点,摊主问他“要糖油饼还是糖火烧”,他说“要甜的”,结果拿到个撒满芝麻的糖火烧——原来京城的“甜”,藏在焦脆的壳里,和江南的糯米甜,是两种滋味。
“小石头,”沈砚知忽然说,“明天教我几句京腔呗?”
小石头挑眉:“教你说‘您猜怎么着’?”
“不,”沈砚知拿起刻刀,在木头上轻轻划了道弧线,“教我怎么把‘内扣弧’说成‘裹腿圆’——总得让李大爷下次觉得,我也懂他的‘藏着劲儿’啊。”
月光洒在木头上,那道弧线在夜色里泛着浅淡的光,像被京腔和吴语共同磨圆的棱角,终于有了点融合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