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压低天际。沈砚知站在王振府邸的朱漆门外,手里捧着个长方木匣,匣身嵌着细碎的螺钿,在宫灯映照下泛着虹彩——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做的文房盒,按王振的要求,盒盖内侧刻了“辅国兴邦”四个小字,笔画刚劲,是他特意模仿王振手书练了许久的。
门房引他穿过回廊时,沈砚知瞥见院里的石榴树。深秋时节,枝头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果子,树皮上竟刻着歪歪扭扭的“王”字,想来是府里的孩童所为。他忽然想起昨日在木料行,老板说王振最疼爱的小孙子总爱偷拿刻刀在院里乱划,被王振撞见了也只笑着说“有我当年的野劲”。
正想着,已到书房门口。门内传来棋子落盘的脆响,夹杂着个苍老的声音:“这步棋走得险,若不是看在你护驾有功,咱家才不会让你进这门。”
沈砚知推门而入时,正见王振坐在棋盘前,手里捏着枚白玉棋子,对面坐着个穿蟒纹袍的中年男人,想必是朝中同僚。王振须发皆白,脸上沟壑纵横,唯独眼神锐利,扫过来时像带着钩子,落在沈砚知手里的木匣上。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巧匠?”王振没抬头,指尖敲了敲棋盘,“把东西呈上来。”
沈砚知走上前,将木匣放在紫檀木桌上。匣身轻叩桌面时,发出清脆的共鸣——他特意在夹层里垫了层薄铜片,既能防潮,又能让开合声带着金石之响。
王振的同僚伸手要开匣,被王振用棋子拦住:“咱家自己来。”他枯瘦的手指抚过匣面的螺钿花纹,忽然停在一朵牡丹纹样上,“这花瓣的弧度,倒有几分意思。”
沈砚知垂手侍立,答道:“回公公,这纹样参考了府里石榴花的形态,花瓣边缘特意做了卷边,摸起来不硌手。”
王振闻言,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缓缓打开木匣。盒内分三层,第一层放着砚台与墨锭,砚台底座刻着圈回纹,正好卡住墨锭;第二层是笔架,五只象牙笔插在凹槽里,槽底铺着绒布,笔杆上的墨迹竟一点没蹭掉;最底层暗格一抽,露出块小铜镜——正是沈砚知揣摩着王振年迈眼花,特意加的巧思。
“心思倒细。”王振拿起铜镜,镜面映出他苍老的面容,他忽然笑了,笑声沙哑,“你可知,前几日工部送的文房盒,竟把墨锭卡在夹层里,取出来时碎了半块?”
“匠人若无诚心,再好的手艺也是虚浮。”沈砚知答得坦诚。
对面的同僚见状,打趣道:“王公公,您总说如今的匠人没实诚气,这位沈师傅倒合您的意。”
王振没接话,只从抽屉里取出块玉佩,递给沈砚知:“这是咱家小孙子的满月礼,你替他做个玉佩盒,要能刻上‘长命百岁’,还得有个暗格放他娘给的平安符。”他顿了顿,补充道,“用料不必奢华,松木即可,咱家孙子皮实,太金贵的物件反而留不住。”
沈砚知接过玉佩,触手温润,玉佩背面刻着个小小的“振”字。他忽然想起门房说的,王振每次进宫,都要把这玉佩揣在怀里,说是“带着孙儿的福气”。
“公公放心,松木纹理软,我会用蜂蜡封层,既防蛀,又能保留木味,孩子长大了闻着,也能想起小时候的事。”沈砚之的声音不高,却透着笃定。
王振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你这性子,倒像极了当年教咱家木工的老师傅。”他指了指墙角的旧木架,“那架子就是他做的,几十年了,钉子都没松过。”
沈砚知望去,那木架用料普通,却做得扎实,榫卯接口严丝合缝,在宫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明日来取木料吧。”王振收起棋盘,“后院堆着些老松木,是当年修宫殿剩下的,质地硬实,正合适用。”
沈砚知躬身行礼时,瞥见桌角的棋盘。黑子已将白子围在中央,却在白子旁边留了个小口——想必是王振有意让着对面的同僚。他忽然明白,这位权倾朝野的公公,并非传言中那般严苛冷血,只是把柔软藏在了坚硬的壳里,像老松木的年轮,层层包裹着不肯外露的温情。
走出府邸时,夜露已经很重。沈砚知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冰凉的玉质透过布料传来暖意。他想,明日开料时,定要在木盒内侧刻上圈细小的石榴花纹,就像王振院里那棵刻着“王”字的石榴树,沉默却执拗地生长着,藏着旁人不懂的牵挂。
夜风穿过巷弄,带着淡淡的松木香。沈砚知握紧手里的木匣,脚步轻快了些——这京城的立足之地,原来就藏在这些带着温度的托付里,一点一点,扎得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