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的春寒,黏得像浆糊,裹在身上化不开。沈砚知抱着刚做好的紫檀木牌,站在东华门外的廊下,指尖冻得发僵,捏着木牌的地方都泛了白。那木牌上“御马监”三个字刻得刚劲,柳体的笔画带着股锋芒,边角加了云纹,每道弧线都磨得光滑,边缘用金漆描过,在惨淡的日光下闪着冷光——这是他熬了三个通宵的活计,光是调那金漆,就试了七遍桐油的比例。
“新来的?”
阴冷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像冰碴子掉进领口。沈砚知转身,见个太监正斜睨着他,靛蓝色蟒纹贴里的袖口磨得发亮,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白衬,手里把玩着串油亮的菩提子,转得“哗哗”响。这是御马监的刘公公,前天托他做木牌的人,当时拍着胸脯说,这牌子要挂在值房门口“镇场子”,得做得比锦衣卫的腰牌还威风。
“刘公公。”沈砚知递过木牌,指尖因用力而泛白,“按您说的,字用了柳体,边角加了云纹,金漆是用桐油调的,雨打不花,日晒不褪。”
刘公公没接,菩提子在他掌心转得飞快,眼神在木牌上溜了一圈,忽然凑近,一股檀香味混着股说不清的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沈砚知差点皱眉。“沈师傅这手艺,在京城也算独一份了。”他皮笑肉不笑,“只是这御马监的牌子,可不是谁都能挂的——你懂规矩吗?”
沈砚知心里一沉,像被塞进块冰。他来京城三个月,早听说过宫里的“规矩”,说白了就是索贿的由头。他摸了摸袖袋里的碎银,那是这个月仅剩的工钱,原本打算明天给祖母抓药的,他咬了咬牙,把碎银掏出来递过去:“小的刚到京城,家底薄,这是一点心意,还请公公笑纳。”
刘公公瞥了眼碎银,那眼神像看地上的灰,嗤笑一声:“沈师傅是装傻还是真不懂?御马监的木料,哪次不是你优先挑?这牌子挂出去,往后多少活计找上门——这点银子,够买盒好香吗?够给咱家的菩提子上回油吗?”
沈砚知攥紧木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筋都冒了出来。他想起工坊里等着发工钱的三个学徒,最小的才十五,家里还有个瞎眼的娘;想起祖母药罐里快见底的草药,那药得用冰糖炖才不苦,可他连买冰糖的钱都得省着。喉结滚动了两下,他哑着嗓子问:“公公要多少?”
“也不难。”刘公公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这个数,三十两。往后御马监的木活,从马槽到令牌,都归你。不然……”他指了指旁边的垃圾桶,里面堆着些烂菜叶和断木,“这牌子,就得去该去的地方。”
沈砚知盯着他袖口的磨痕——那是常年攥着鞭子留下的印子,前阵子听同行说,有个木匠没给够钱,被他用鞭子抽得躺了半个月。他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带着股硬气,把木牌往刘公公怀里一塞:“公公既看不上,这活我不卖了。三十两买我这牌子,不值当。”
“你敢?”刘公公的菩提子“啪”地掉在地上,眼神像淬了冰,“信不信你在京城再也接不到活?让你那破工坊明天就关门!”
“信。”沈砚知转身就走,声音不大却很清,像刻木时的刀声,“但我爹教过,手艺是吃饭的碗,得捧干净了。不能被脏东西染了,染了就再也装不下正经饭食。这牌子您留着,就当我沈砚知不挣这弯腰的钱。”
走出十步远,背后传来刘公公的怒骂,还有木牌砸在地上的脆响,“啪”的一声,像是骨头碎了的声音。沈砚知没回头,只是把袖袋里的碎银攥得更紧——那碎银上还留着他的体温,是给祖母抓药的钱,比什么“规矩”都金贵,比那三十两的活计都重。
暮色漫上来时,他路过西市,见个老木匠在刻“公平”二字的木匾,刻刀落下,木屑纷飞,像撒了把雪。沈砚知停下脚,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京城再大,楼再高,也该有块不弯腰就能站的地方,也该有口能吃干净饭的碗。
他转身往工坊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今晚得把学徒的工钱算清楚,少给谁都不行。明天,天一亮,就去接那些不用弯腰的活计——哪怕是给百姓刻个木牌,给商铺做个招牌,挣得少点,心里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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