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知盯着案上的账册,指节在“紫檀木三十斤”那行字上敲了敲,墨迹被震得微微发颤。窗外的蝉鸣刚歇,暑气却像块浸了油的棉絮,闷得人喘不过气。
“师傅,通州的木商又派人来说,这批紫檀过不了关。”学徒小柱子捧着个裂了缝的木盒进来,盒里是几块泛着青斑的木料——本该是油润红亮的紫檀,此刻却像蒙着层灰,“他们说巡河的官差查得紧,说是‘私运名贵木料’,扣在码头了。”
沈砚知放下账册,走到院里抬头看天。日头正毒,晒得老槐树的叶子都卷了边。他记得上个月去通州看货时,那批紫檀堆在货栈里,阳光透过天窗照上去,每根木料都像裹着层琥珀光。木商老李拍着胸脯保证:“沈师傅放心,走的是官船,一路通畅。”怎么才过半月,就成了“私运”?
“官船也会被扣?”沈砚知皱眉,小柱子赶紧递上老李派人送来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刘公公的人在码头设了卡,说是要‘清查偷运木料’,实则是冲您来的——前几日您拒了他的红木订单,他记恨着呢。”
沈砚知捏着字条的手紧了紧,指腹蹭过粗糙的纸面。他想起刘公公那双总带着油光的胖手,上次在茶楼见面,对方捻着佛珠笑:“沈师傅的手艺,配得上最好的红木,我那新宅的屏风,就等您的紫檀料了。”当时他以“紫檀大料需囤积备用”为由推了,没想到对方竟在货源上使绊子。
“师傅,要不咱们认个输,把屏风接了?”小柱子急得直跺脚,“库房里的紫檀只剩这最后一批了,下个月王尚书的书架要是做不出来,咱们的名声可就……”
“名声是做出来的,不是让出来的。”沈砚知打断他,转身进了里屋。片刻后拿出个巴掌大的木匣,打开时露出块暗黄色的令牌,上面刻着“工部营造司”五个字,边缘已被摩挲得发亮。“这是去年帮工部修官房时,李侍郎给的通行令牌,说是能过所有官卡。”
小柱子眼睛一亮:“这令牌管用吗?”
“试试便知。”沈砚知把令牌揣进怀里,又拎起工具袋,“你去叫上铁匠铺的张师傅,让他带上那把月牙斧——不是去打架,是让他帮着验货,他辨木料的本事比我强。”
三人赶到通州码头时,夕阳正把水面染成金红。几个官差正把紫檀木往马车上搬,为首的歪戴帽翅,见沈砚之上前,斜着眼笑:“哪来的野匠人,也敢管咱家的事?”
沈砚知没理他,直接亮出令牌。那官差的笑僵在脸上,伸手要接,被沈砚知避开:“不必碰,工部的令牌,脏了可不好。”这时张师傅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说:“这些紫檀是去年工部采办的余料,有账可查,你敢说‘私运’?”说着从怀里掏出本账册,上面密密麻麻记着木料的出入库时间,连哪根木料有虫眼都标得清清楚楚。
官差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刚要狡辩,码头管事匆匆跑来,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想必是查了营造司的记录。官差立刻换了副嘴脸,哈腰道:“误会,都是误会!这就给沈师傅装车!”
沈砚知看着工人们把紫檀重新搬上马车,忽然对那官差说:“刘公公要是问起,就说沈某谢他‘帮忙’筛选木料——这批里果然混了几根次料,正好剔除。”
回程的马车上,小柱子摸着光滑的紫檀木笑:“还是师傅有办法!”沈砚知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手里摩挲着令牌,忽然道:“记住,做手艺和走码头一样,得有真东西傍身——令牌是底气,手艺才是根本。”
月光爬上马车顶时,张师傅忽然哼起了小调,沈砚知低头看着木料上细密的纹理,忽然觉得,这受阻的货源,倒像块试金石,把“立足”两个字,刻得更清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