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知的木工作坊里,刨花堆得像座小山,空气中飘着紫檀木的清香,却压不住他眉间的郁色。案上摊着张京城木料行的名单,红笔圈掉的名字占了大半——刘公公的势力像张网,凡是跟他有往来的木料商,要么借口“无货”,要么偷偷涨了三成价钱,明摆着是逼他低头。
“师傅,城西的老王头回话了,说他那批酸枝木被‘意外’淋湿,全废了。”学徒小柱子捏着张字条进来,声音透着气闷,“我看就是刘公公的人动的手脚,前儿我还见他铺子门口多了两个穿黑褂子的。”
沈砚知放下刻刀,木刻的牡丹花瓣在他指间泛着莹润的光。这是给荣安公主刻的妆奁,定好三日后取,若是木料跟不上,误了皇家的差事,可比得罪刘公公更麻烦。他走到窗边,望着街对面——刘公公的心腹正斜倚在茶馆门口,眼神时不时往作坊瞟,像盯着猎物的狼。
“不能再等了。”沈砚知转身从柜里翻出个积了灰的木箱,打开时,里面露出本泛黄的账册,纸页边缘都脆了。“这是我爹当年走南闯北时记的,上面记着些‘偏门’渠道。”
小柱子凑过去看,只见上面用朱砂画着些奇怪的符号,旁边标着“通州港西三巷”“永定门草料场后”等字样,还有行小字:“黑木崖来的胡商,藏货于商船夹层。”
“黑木崖?”小柱子咋舌,“那不是关外胡商聚集的地方吗?听说他们的货路子野,可价钱……”
“价钱再高,也比误了公主的差事强。”沈砚知合上账册,“备车,去永定门。”
永定门的草料场弥漫着干草和马粪的味道,沈砚知按着账册上的标记,绕到后场的废弃马厩。一个裹着羊皮袄的胡商正蹲在墙角抽烟,见他们来,眯起蓝灰色的眼睛:“沈师傅?你爹欠我的那半车核桃木,该还了。”
沈砚知笑了笑,递过个木盒:“这是用当年那批核桃木做的茶盘,您看看手艺。”胡商打开盒,茶盘上雕着大漠孤烟图,木纹顺着烟纹蔓延,像真的在流动。他猛地拍了下大腿:“好手艺!比你爹强!说吧,要什么料?”
“酸枝木,要够做一套十二扇屏风的大料。”沈砚之直接道,“刘公公那边……”
“他的人?”胡商往草料堆后指了指,“早被我用两匹胡马打发去喝马奶酒了。”他咧开嘴笑,露出颗金牙,“咱们胡商做生意,只认手艺不认人。你爹当年帮我修过驼鞍,这份情,我记着。”
跟着胡商往商船走时,小柱子忍不住问:“他们就不怕刘公公报复?”沈砚之看了眼胡商腰间的弯刀,刀柄上嵌着颗绿松石,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关外的商人,走的是刀光剑影的路,刘公公那套,吓不住他们。”
商船的夹层里别有洞天,酸枝木堆得整整齐齐,木纹像被夕阳染过,红得发紫。胡商敲了敲木料:“这批是从暹罗运来的,比京城货栈的老料还实诚。价钱嘛,看在你爹的面子上,按市价算,不加价。”
沈砚知摸着温润的木面,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话:“手艺是根,渠道是水,根扎得深,水自然会往这儿流。”他当时不懂,如今看着胡商递来的账册——上面记着各地的木料产地,甚至有西域的核桃木、南洋的檀木——忽然明白了,真正的渠道,从来不是依附谁,而是凭本事攒下的人情。
回程时,车轱辘碾过石板路,酸枝木在车厢里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在哼一首踏实的歌。沈砚之掀帘看了眼,街对面的茶馆门口,那两个黑褂子还在喝酒,浑然不知他们的“网”,早被条更野的路子破了。
作坊的灯亮起来时,沈砚知拿起刻刀,在酸枝木上落下第一刀。刀锋划过,木屑簌簌落下,带着股倔强的香——这香味里,有胡商的金牙反光,有草料场的风,还有比刘公公的势力更硬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