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的梆子敲过三响,沈砚知还在工坊里打磨一块黄杨木。木料的清香混着蜂蜡的甜气在空气中弥漫,他手里的刻刀正沿着木纹游走,将一朵牡丹的花瓣细细修出弧度——这是给永宁公主做的梳妆盒,明天就要交货。
忽然,院墙外传来“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人从墙头摔了下去。沈砚知握着刻刀的手一顿,侧耳细听。秋虫的鸣叫声里,夹杂着极轻的脚步声,正往工坊的后门移动。
他没出声,只是缓缓将刻刀藏在袖口,转身往后门走去。门板上的铜锁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锁孔里忽然插进一根细铁丝,轻轻搅动着。沈砚知忽然想起下午刘公公离开时,那怨毒的眼神——“木语堂的日子,能不能安稳过下去,还得看咱家公公的意思”。
“咔哒。”锁开了。
后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黑影闪身进来,手里还拿着根短棍。沈砚知猛地抬手,将早已备好的石灰粉朝黑影撒了过去。
“啊!”黑影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连连后退,短棍“哐当”掉在地上。
沈砚知顺势踹出一脚,正踢在对方膝盖窝。黑影“噗通”跪倒在地,露出藏在面罩下的半张脸——是王振府里的侍卫,下午跟着刘公公来过,腰间还挂着块刻着“王”字的腰牌。
“谁派你来的?”沈砚知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冷,踩住对方的手背,“偷东西,还是想毁了我的木料?”
侍卫疼得龇牙咧嘴,却梗着脖子道:“你……你不识抬举!王公公让你识相点,把那批核桃木交出来,不然……”
“不然怎样?”沈砚之加重了脚下的力道,“用次料充好料做龙椅扶手,这事要是捅到工部,你说王振担不担得起?”
侍卫的脸色瞬间惨白。他显然没想到沈砚知敢把这事说出来——那批核桃木是王振想偷梁换柱的关键,本以为沈砚知胆小怕事,没想到竟是块硬骨头。
“我……我只是来……”
“滚。”沈砚知收回脚,捡起地上的短棍,“告诉王振,木语堂的门,不是谁都能闯的。再敢来,我就把验收簿和周先生的题跋,送到御史台去。”
侍卫连滚带爬地跑了,后门还敞着,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沈砚之关上门,重新锁好,转身时才发现手心全是汗。他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朵未完成的牡丹,花瓣的边缘被刚才的震动蹭出了缺口。
“东家?”小福子揉着眼睛从里屋出来,手里还攥着把菜刀,“刚才是不是有动静?”
“没事,”沈砚知拿起刻刀,小心翼翼地修补花瓣的缺口,“风刮倒了柴垛。”
小福子显然不信,却没再追问,只是把菜刀放在工作台旁:“我守夜,您睡会儿吧,明天还要送梳妆盒呢。”
沈砚知点点头,却没动。他知道这只是开始。王振在宫里经营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这次没能得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低头看着刻刀下的牡丹,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手艺人的底气,不在手里的刀,在心里的尺。守住尺,就不怕天塌下来。”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牡丹的最后一片花瓣终于刻好了。沈砚知给梳妆盒上了最后一遍蜂蜡,木面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把盒子装进锦盒,忽然在盒底刻了个极小的“砚”字——不是签名,是记号。
“小福子,”他忽然说,“把那批核桃木搬到地窖,用石灰封起来。再去趟兵部,找赵校尉,就说我请他喝酒。”
小福子愣了愣:“赵校尉?就是那个总来买刀柄的将军?”
“嗯。”沈砚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他欠我个人情,该让他还了。”
赵校尉曾在边境被流矢所伤,是沈砚知用特制的木夹板固定伤口,救了他一命。这人是个直肠子,最恨朝堂上的龌龊事。沈砚之知道,对付王振这种人,光靠自己手里的刻刀不够,得找把更硬的“刀”。
小福子跑出去后,沈砚知抱着着锦盒走出工坊。晨光洒在街道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抬头看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他知道,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但他握紧了手里的锦盒,掌心的温度透过木料传过来,踏实得很。
木语堂的门楣在晨光里静静矗立,门环上的铜绿被擦拭得发亮。就像沈砚知自己,看似温和,骨子里却藏着不折的韧劲——危机或许暗藏,但只要手里的刀还能刻,心里的尺还在,就总有能立足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