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一年的初春,料峭的寒风还卷着雪沫子,沈砚知却在“木语堂”的后院栽下了一株玉兰。树苗是苏瑶托人送来的,裹着江南的湿泥,枝桠上还顶着几个鼓鼓的花苞。
“师傅,苏姑娘真要入宫了?”小福子蹲在一旁帮忙扶着树苗,鼻子冻得通红,“前儿还来订过梳妆盒,说要刻上‘江南春’的纹样,怎么说走就走了?”
沈砚知往树坑里填着土,指尖沾着的泥屑冻成了小块:“三日前的选秀,她被选上了。”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说是皇后娘娘瞧着她字写得好,留在了坤宁宫当侍墨宫女。”
小福子“哦”了一声,忽然想起苏瑶那双总是沾着墨香的手。去年秋天,她来工坊取订做的书箱,箱面上刻着她亲手写的“枕月眠”三个字,笔画娟秀却带着股韧劲。当时她笑着说:“沈师傅刻的字,比我写的还多几分风骨。”
正说着,门房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沈师傅,宫里来的人送东西,说是苏姑娘托转的。”
漆盒打开时,一股淡淡的墨香飘出来。里面没有金银,只有一叠素笺,每张都写着小楷,录的是江南的诗词;还有半块用了多年的徽墨,墨上刻着个小小的“瑶”字;最底下压着张字条,字迹有些潦草,想来是仓促间写就的:“玉兰若开,烦请折一枝,托人送入坤宁宫西角门。”
沈砚知捏着那张字条,指腹抚过“西角门”三个字。他知道那地方——上个月给皇后送“踏雪寻梅”摆件时,曾路过那里,朱红的宫墙高耸,墙角的积雪半个月都化不了,门楣上的铜环锈得发绿。
“小福子,”他忽然道,“把那套‘江南春’梳妆盒找出来,我去趟宫门口。”
西角门的侍卫见是沈砚知,倒没多拦——毕竟他常给宫里送木活,熟脸。一个穿青灰色宫装的小宫女接过盒子,怯生生地说:“苏姐姐让我谢谢您,她说……宫里的墨太硬,不如江南的润。”
沈砚知点点头,从袖中取出用油纸包好的半块徽墨:“这个,麻烦你转交。”
小宫女接过墨,眼睛亮了亮:“苏姐姐昨晚还说,写‘福’字时总觉得笔锋涩,有了这个,定能写得顺了。”她忽然凑近,压低声音,“沈师傅,坤宁宫的李嬷嬷厉害得很,苏姐姐前天就因为研墨时溅了点墨汁在描金笺上,被罚跪了半个时辰。”
沈砚知的心猛地一沉。他想起苏瑶那双握笔的手,纤细却稳,当年在江南的书铺里,她能一手按纸,一手悬腕写小楷,墨汁半点不洒。
“她还好吗?”他问得有些艰涩。
小宫女摇摇头,眼圈红了:“不好。昨儿给皇后研墨,皇后说她鬓边的素银簪子太寒酸,让她换金的,可苏姐姐说……说‘无功不受禄’,结果被李嬷嬷瞪了半天。”
沈砚知没再问,转身离开时,听见宫墙里传来一阵笑声,清脆得像碎玉,却不知是谁在笑。他抬头望了望,玉兰树的影子被宫墙挡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半截光秃秃的枝桠,在风中轻轻摇晃。
回到工坊时,那株玉兰的花苞竟鼓得更满了。沈砚知搬了把椅子坐在树下,看着夕阳把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玉兰树的根下。他忽然想起苏婉曾说,江南的玉兰开得早,三月就能映着春水,宫里的墙太高,怕是要晚些。
“师傅,”小福子端来一碗热茶,“您说,苏姑娘为什么非要入宫呢?她家在江南开着书铺,日子不算差啊。”
沈砚知喝了口茶,茶梗在碗底沉着,像没说出口的话:“她说过,想看看《永乐大典》的真本,宫里的藏本最全。”他顿了顿,又道,“还说,江南的女子,也能为朝廷做点事,不一定非要困在绣楼里。”
夜风起来时,玉兰树的枝桠又晃了晃。沈砚之忽然觉得,这株栽在工坊后院的玉兰,就像苏瑶——根扎在江南的软泥里,枝却要往宫墙的方向伸,哪怕墙高风烈,也要探着看一眼里面的天。
三日后,玉兰真的开了。一朵,孤零零地缀在枝头,花瓣白得像雪,却带着股执拗的香。沈砚之摘下那朵花,用油纸小心包好,托常往宫里送菜的老王头带去西角门。
傍晚,老王头带回一张字条,上面只有三个字:“花已收到。”字迹比上次更潦草,却透着股难以言说的劲,像玉兰花瓣,看着柔,实则带着细刺。
沈砚知把字条夹在苏婉送的素笺里,忽然觉得,这宫墙内外,隔着的不只是一道门,还有数不清的规矩和人情。而那朵玉兰,大概是苏瑶在这深宫里,能抓住的、唯一带着江南气息的念想了。
他走到玉兰树下,给它浇了些温水。泥土里的根须正在悄悄生长,就像那个走进宫墙的江南女子,看似柔弱,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拼命往深处扎着,想在那片坚硬的土地上,寻一个能让笔尖舒展的角落。
月光爬上工坊的窗棂,照在那套“江南春”梳妆盒上,盒面上的桃花纹在夜里泛着淡淡的光,像极了苏瑶当年在江南书铺里,映在宣纸上的笑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