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攥着那方绣着玉兰的帕子,指尖几乎要嵌进布料里。坤宁宫的青砖地凉得透骨,她已经跪了快一个时辰,膝盖处像是垫了两块冰砖,麻意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抬起头来。”李嬷嬷的声音像淬了冰,手里的紫檀戒尺在掌心敲出笃笃声,“皇后娘娘问你,方才研的墨,为何比昨日稀了三分?”
苏瑶缓缓抬头,额前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声音稳得不像个刚入宫三日的新人:“回娘娘,今早取的墨锭是新开封的,松烟比例略轻,臣女怕浓了滞笔,便多加了半盏清水。”
皇后斜倚在铺着白狐裘的软榻上,手里捻着颗东珠,眼皮都没抬:“哦?你倒懂墨。”
“家父在江南经营书铺,臣女自幼跟着辨识墨品,略知一二。”苏瑶垂着眼,余光瞥见李嬷嬷手里的戒尺又抬高了半寸。
李嬷嬷冷笑一声:“刚入宫就敢擅自改规矩?皇后娘娘用墨向来是三钱墨锭配一盏水,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妄动?”戒尺“啪”地打在旁边的案几上,砚台里的墨汁震得溅出几滴,落在明黄的桌布上,像朵突兀的墨花。
苏瑶膝头一颤,却依旧挺直了背:“臣女不敢妄动规矩,只是想着娘娘近日批阅奏章劳神,略稀的墨色或许能让眼睛舒服些。”
“放肆!”李嬷嬷厉声呵斥,“娘娘的身子岂容你置喙?掌嘴!”
旁边两个老宫女立刻上前,苏瑶却忽然抬头看向皇后:“娘娘,臣女有一言,若说的不对,再罚不迟。”
皇后终于抬了眼,那双丹凤眼扫过她,带着审视:“你说。”
“臣女观娘娘案上的奏章,多用朱砂批注,朱红映着浓墨,久视易乏。”苏瑶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若墨色稍淡,再以云母纸誊抄,朱墨相衬或能柔和些。臣女在家时,父亲抄书遇繁密处,常用此法。”
殿内静了片刻,皇后忽然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你倒会想办法。李嬷嬷,罢了。”她指了指案上的云母纸,“取张来,让她试试。”
苏瑶松了口气,膝盖早已麻木,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她走到案前,取过云母纸铺好,研墨时特意按皇后惯常的比例来,只是运笔时手腕略轻,写出来的字果然比往日柔和几分。
皇后接过看了看,递给身边的掌事太监:“送到御书房给陛下瞧瞧,就说新来的侍墨宫女想的法子,看看合用不。”又对苏婉道,“往后研墨,便按你说的来。”
苏瑶屈膝谢恩,退到殿角时,才发现手心早已攥出了汗。李嬷嬷狠狠瞪了她一眼,那眼神像在说“等着瞧”。
傍晚回偏殿时,同屋的小宫女春桃凑过来,往她手里塞了块糕饼:“婉姐姐,你胆子真大,李嬷嬷的规矩比宫里的铜鼎还硬,你也敢碰。”
苏瑶咬了口糕饼,江南的桂花味在舌尖散开,眼眶忽然有些热:“在宫里,守规矩是本分,可若规矩碍了事,总得有人试着挪一挪。”
春桃吓得捂住她的嘴:“姐姐小声些!这话要是被听见,是要被杖责的!”
苏瑶掰开她的手,望着窗外那截露出宫墙的玉兰枝——不知沈砚知有没有把花送来。她忽然想起临行前父亲说的话:“宫里的规矩像一张网,太紧会勒死鱼,太松又拦不住虾,你要学的,是在网眼里找到能透气的地方。”
这时,外面传来太监的唱喏声:“陛下口谕,云母纸誊抄甚好,着苏瑶每日协助誊抄奏章。”
苏瑶心中一动,看来,这宫墙里的规矩,倒也不是铁板一块。只是那看不见的网,才刚刚开始收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