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攥着那方刚领的青布帕子,帕角被指腹捻得发皱。她站在储秀宫的月台上,看太监们抱着名册来回穿梭,朱红的册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像一块块压在人心上的石头。檐角的铜铃被风撞得叮当响,那声音脆得刺耳,混着远处传来的更鼓声,一下下敲在宫墙上,把墙里的寂静敲得支离破碎,连空气里都飘着股说不出的慌。
“苏瑶!”管事太监尖细的嗓音突然划破空气,像把钝刀子割过绸缎,他手里的朱笔在名册上重重一点,墨汁晕开个小团,“你,西配殿耳房。”
苏瑶刚低眉应了声“谢公公”,就听见旁边有人嗤笑,那笑声里裹着蜜似的甜,却淬着冰。是同批入宫的林秀,她爹是京营指挥佥事,刚被分到了东配殿正房,此刻正用绣着金线的绢帕掩着嘴,眼角的余光扫过苏瑶的青布衫:“有些人啊,刚入宫就想攀高枝,替皇后誊抄奏章时往前凑得那么近,也不看看自己的身份。耳房连窗纸都是破的,夜里风灌进来,跟鬼哭似的,我听着都怕。”
苏瑶没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着墨汁的手——方才替皇后誊抄奏章时,不小心被砚台溅了几滴在袖口,青布衫上晕出几个灰点,像落了几粒星子。这布衫是娘用家里织的粗布做的,针脚密得很,穿在身上比林秀那件绣着缠枝莲的锦缎袄子更实在些,至少不用担心勾破。
跟着引路的小太监往西边走,石板路越走越窄,墙根下的青苔厚得能攥出绿水,踩上去滑溜溜的。耳房果然小得可怜,一张木板床占去大半,床板缝里还嵌着几根枯草,像是前住人的痕迹。窗纸确实破了个洞,铜钱大小,风灌进来,把桌上那盏油灯吹得直晃,灯芯“噼啪”跳着,映得墙上映出个歪歪扭扭的影子。
“姑娘别嫌弃,”小太监看着她的脸色,挠了挠头,从怀里掏出半卷油纸,油纸边角都磨毛了,“这是奴才攒了半个月的,糊窗户能用。前儿住这儿的姐姐是个绣娘,说夜里静,能听见御花园的虫叫,倒也不闷。”
苏瑶谢过他,刚把油纸铺在桌上,就听见门外有急促的脚步声,像小石子滚过石板路。转头一看,是春桃,她抱着个蓝布包挤进门,布包上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桃花,喘得满脸通红:“瑶儿姐姐,我……我被分到南配殿了,离你这儿就隔两道墙!”布包一打开,滚出两个麦饼,还有一小罐酱菜,酱菜的香气混着麦香飘出来,“这是我娘给我装的,麦饼是新烙的,咱晚上分着吃,比宫里的糙米饭顶饿。”
正说着,林秀带着两个小宫女从窗外经过,故意提高了声音,像唱曲儿似的:“东配殿的炭盆都生上了,银霜炭烧得旺旺的,听说夜里还能喝上银耳羹呢。有些人啊,怕是连炭渣都摸不着,夜里冻得缩成一团,可别冻坏了那双要誊抄奏章的手。”
春桃气得脸通红,攥着麦饼的手都在抖,刚要张嘴顶嘴,被苏瑶拉住。她拿起那半卷油纸,走到窗前慢悠悠地糊洞,指尖捏着油纸边角,一点点对齐破口:“冬夜里的风虽冷,却能吹亮星星。你看那破洞,正好能瞧见天上的猎户座呢,比被墙挡着强。”
春桃愣了愣,凑到窗边往外看,果然见几颗亮星在云里闪,像撒在黑布上的碎钻:“真的!比东配殿的屋檐挡着好看多了!她们有银耳羹,咱有麦饼,还能看星星,划算!”
苏瑶笑了笑,把麦饼掰成两半,麦皮簌簌掉在桌上,混着酱菜的咸香漫开来,是家里的味道。她忽然觉得,这耳房虽小,却比那些宽敞的正房更能装下星星——还有她们这些小人物藏在心里的光,不用怕被谁比下去,安安稳稳的。
夜里,苏瑶躺在硬板床上,床板硌得后背有些疼,却果然听见了御花园的虫鸣,“唧唧”的,像谁在低声说话。还有春桃从南配殿偷偷扔过来的小石子敲窗的声音,“笃笃”两下,是她们约好的暗号。她摸了摸枕下的那支小楷笔,笔杆被父亲的手磨得光滑,是入宫前父亲塞给她的,说“笔在,心里就有准头”。心里忽然踏实了——住处再小,只要手里有笔,能写能记,眼里有星,能看能盼,就不算难熬。
窗外的风还在吹,穿过糊好的窗纸,带着点闷闷的响,却不再像林秀说的那样“鬼哭”,反倒像在哼一首清清淡淡的调子,陪着她在这宫墙里,慢慢扎根,像墙根下的青苔,不起眼,却活得扎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