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四年的春寒还没褪尽,储秀宫的青砖地透着刺骨的凉。小宫女春桃抱着叠好的锦被,指尖冻得发僵,刚转过回廊,就被两个膀大腰圆的太监拦住了去路。
“就是她!”领头的太监指着春桃,声音尖得像刮过瓦片,“昨儿夜里,贵妃娘娘的赤金嵌红宝的耳坠丢了,有人看见你在殿外鬼鬼祟祟转悠!”
春桃手里的锦被“啪”地掉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公公明鉴,奴婢昨晚是奉旨给贵妃娘娘送安神汤,放下汤就走了,根本没靠近娘娘的梳妆台啊!”她声音发颤,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敢掉下来——宫里的规矩,哭就是认怂,只会被踩得更狠。
“没靠近?”另一个太监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搜身!搜出赃物,看你还怎么狡辩!”
春桃被拽得一个趔趄,胳膊像被铁钳夹住,疼得钻心。她挣扎着回头,看向不远处站着的宫女小翠——昨晚送汤时,小翠正好从贵妃内殿出来,手里还拿着块没吃完的糕点,此刻却别过脸,假装没看见。春桃心里一沉,瞬间明白过来,这是要拿她当替罪羊。
果然,太监在她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正是那对闪着红光的耳坠。
“人赃并获,还敢说没有?”太监把耳坠举得高高的,引来周围路过的宫女太监围观,“拖去慎刑司!”
“不是我的!是陷害!”春桃终于忍不住哭喊出来,“小翠看见了,我昨晚根本没碰梳妆台,是她……”
“你胡说什么!”小翠突然跑过来,脸上满是“惊慌”,“春桃妹妹,我知道你急着脱罪,可也不能攀咬好人啊……我昨晚明明看见你在梳妆台前站了好一会儿……”
这话像盆脏水,把春桃最后一点辩解的余地都泼没了。周围的窃窃私语声里,全是“看着挺老实,没想到手脚不干净”“贵妃娘娘的东西也敢动,胆子太大了”。春桃被两个太监架着,脚不沾地地往慎刑司拖,她看着小翠嘴角那抹藏不住的得意,心里像被冰锥扎着——就因为前天她无意中撞见小翠偷偷把贵妃的剩饭倒给宫外的亲戚,就被这样报复吗?
路过御花园时,恰逢苏婉带着小宫女们修剪花枝。苏瑶见春桃被架着,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泪痕,手里的花枝剪顿了顿。她认得春桃,这小宫女平日手脚麻利,做事谨慎,不像会偷东西的样子。
“怎么回事?”苏瑶放下剪刀,声音平静却带着分量。
架着春桃的太监见是苏瑶,语气收敛了些:“回苏姑娘,这宫女偷了贵妃娘娘的耳坠,人赃并获。”
春桃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哭着喊:“苏姐姐救我!我没偷,是小翠陷害我!”
苏瑶看向春桃,目光落在她被扯破的袖口上——那里沾着点深绿色的汁液,像是某种草药的痕迹。她又瞥了眼站在一旁的小翠,只见她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手,指甲缝里隐约也有同样的颜色。
“耳坠是在哪里搜到的?”苏婉问。
“在她怀里。”太监答。
“哦?”苏瑶走近一步,拿起那对耳坠看了看,“这赤金耳坠边缘锋利,若是揣在怀里,贴身衣物该留下划痕才对。”她看向春桃的衣襟,干干净净,再看向小翠,“你说看见她在梳妆台前站了很久?”
小翠眼神闪烁:“是……是的。”
“那正好,”苏瑶忽然提高声音,“贵妃娘娘的梳妆台刚用新采的绿萼梅汁擦过,那汁水沾在手上,三天都褪不去。谁碰过梳妆台,伸手出来看看便知。”
这话一出,小翠的脸“唰”地白了,下意识地往后缩手。周围的人目光一下子全聚在她手上,春桃也愣住了,随即反应过来,急着说:“我没碰!我的手是干净的!”
苏瑶没动,只盯着小翠。小翠浑身发抖,捏着拳头不肯伸,太监上去一把拽过她的手——指甲缝里果然嵌着淡淡的绿痕,和春桃袖口的汁液颜色一模一样。
“这……”太监也懵了。
“看来是弄反了。”苏瑶把耳坠放回太监手里,“把小翠带去慎刑司吧,顺便查查她最近有没有和宫外私相授受——我记得,绿萼梅汁掺在水里,能让食物不容易坏,倒是方便偷偷带出宫呢。”
小翠瘫在地上,面如死灰。春桃看着苏婉,眼泪终于掉下来,这一次,是松了口气的泪。苏瑶捡起地上的锦被,递给春桃:“先回去把被子送了,往后做事仔细些,别再让人抓住把柄。”
春桃抱着锦被,对着苏瑶深深一福,哽咽着说不出话。周围的人渐渐散去,苏瑶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这宫墙里,冤屈像墙角的青苔,稍不留意就蔓延开来,能多护一个,便多护一个吧。风卷着花瓣掠过廊下,她拿起花枝剪,继续修剪那些长得过盛的枝桠,就像在修剪这宫里盘根错节的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