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时,天已擦黑,檐角的冰棱滴着水,“嗒嗒”打在石阶上,把暮色敲得愈发浓重。苏瑶抱着刚绣好的虎头鞋,鞋面上的虎纹用金线勾了边,在残雪里泛着微光。她踩着没过脚踝的雪往周显家去,雪地里的脚印深一脚浅一脚,像串歪歪扭扭的省略号——白日里听陆炳说周家孩子满月时遭了变故,连块像样的长命锁都没来得及备,她便连夜赶了这双鞋,针脚里全是细密的暖意,连虎须都绣得根根分明。
叩门的手刚抬起,门就“吱呀”开了道缝,周显的妻子周氏探出头,鬓边还别着支素银簪,看见她手里的布包,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苏姑娘!快进来,外面雪籽儿都落了。”屋里的炭火烧得旺,黄铜炭盆上还煨着罐奶,暖烘烘的气浪裹着奶香扑面而来,周显正坐在炕边,笨拙地给孩子换尿布,粗粝的手指碰着婴儿嫩肉时,紧张得像在解什么精巧的机关。小家伙却不领情,蹬着藕节似的小腿乱踹,把他忙得满头汗,额前的碎发都黏在脸上。
“看你这手忙脚乱的样。”苏瑶把鞋递过去,布包上还绣着朵小小的桃花,她笑着打趣,“我来试试。”她接过孩子,指尖轻轻碰了碰婴儿软乎乎的脚心,小家伙“咯咯”笑起来,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小手却牢牢抓住她的手指不放,像抓住根救命的稻草。周氏在一旁看得直乐,手里纳鞋底的线都差点缠错:“还是苏姑娘会哄孩子,这丫头刚才还闹觉呢,扯着嗓子哭,见了你倒乖得像只小猫。”
周显挠着头,从柜里翻出个青釉陶罐,罐口封着的油纸都泛黄了:“这是去年梅子黄时酿的青梅酒,埋在院里老槐树下的,苏姑娘尝尝?说起来真是多亏你和陆大人,不然我这辈子……怕是连孩子笑的模样都见不着。”酒液倒进粗瓷碗,泛着琥珀色的光,凑近了闻,有淡淡的果香混着陈酿的醇厚,像把春天装进了碗里。
苏瑶抿了口酒,暖意从喉咙滑到胃里,刚想说“都是该做的”,院外忽然传来敲门声,“砰砰砰”带着点急促,像是有人在雪地里跑急了。开门一看,是那个前几日给陆炳送过信的小太监,冻得鼻尖通红,像颗熟透的樱桃,手里的灯笼被风吹得直晃:“苏姑娘!王公公让我来传话,说李进忠的党羽在城郊聚了些人,揣着刀呢,好像要劫狱救余党!”
周显“嚯”地站起来,腰间的佩刀“噌”地出鞘,寒光在烛火下闪了闪:“这群狗东西!刚吃了败仗还敢折腾!”周氏把孩子往苏瑶怀里一塞,转身就去搬墙角的长矛——那矛杆上还留着淡淡的木纹,是她父亲当年在边关用的,“我跟你们一起去!”她年轻时也是跟着父亲练过武的,耍起长矛来,比周显还利落几分。
苏瑶抱着孩子,小家伙不知愁,正啃着她的袖口玩。她忽然想起什么,对小太监说:“你去告诉陆大人,让他往东门引!那边有处废弃的粮仓,去年秋汛后就空着,囤着不少没来得及运走的干草,正好……”她压低声音,在小太监耳边说了几句,小太监眼睛越睁越大,连连点头,转身踩着雪就跑,灯笼的光晕很快消失在巷口。
周显听着,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用火攻?妙啊!那些人穿的棉甲最怕火,干草一燃,浓烟呛得他们睁不开眼,准慌!”他又看向苏瑶,语气里满是佩服,“苏姑娘这脑子,比我们这些舞刀弄枪的糙汉子灵光多了!这叫啥?釜底抽薪!”
夜里亥时,城郊粮仓果然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天,连飘落的雪籽儿都被染成了橘色。苏瑶站在周家院门口,抱着孩子听远处传来的厮杀声,像潮水似的一**涌来。周氏紧紧攥着她的手,掌心全是汗,却还强作镇定地哼着哄孩子的调子。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陆炳带着人回来,玄色披风上沾着雪和血,脸上却带着笑,像朵在雪地里绽开的梅:“全拿下了!苏姑娘这招太绝,那些人被火一逼,慌不择路全往粮仓深处钻,正好被我们堵在里面,一个没跑掉!”
周显非要把祖传的玉佩塞给苏瑶,那玉佩是块暖玉,握在手里温温的,上面刻着“平安”二字:“这玉佩能驱邪,你在宫里当差,戴着防身。”周氏则往她包里塞了袋山楂糕,糕上还沾着芝麻:“孩子刚长牙,正爱啃东西,你常来陪她玩,就当给孩子积福了。”
苏瑶抱着孩子,小家伙已经睡着了,小脸红扑扑的。她看着手里的玉佩和山楂糕,忽然觉得这宫墙里的日子,就像这炭盆里的火,看似微弱,你添块炭,我拢把柴,聚在一起却能焐热整个寒夜。那些曾擦肩而过的善意,那些在危难里伸出的手,那些藏在针脚里、酒坛里、长矛杆上的暖意,终究会拧成一股绳,把所有的阴沟暗渠,都照得亮堂堂的。
回住处的路上,雪又零星下起来,落在她发间,像撒了把碎盐。苏瑶摸了摸怀里的虎头鞋——鞋面上的虎眼睛,是用周显家屋檐下挂着的红玛瑙碎片绣的,那碎片原是孩子满月时挂在襁褓上的,昨夜匆忙间摔碎了,她捡了两块最亮的缝在鞋上,此刻正闪着细碎的光,像极了昨夜粮仓的火,也像此刻心里攒着的暖,一点点,把前路都照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