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统十三年的冬夜,雪下得比往年更密,把紫禁城的琉璃瓦盖成一片素白。苏婉缩在养心殿偏房的暖阁里,指尖划过一张铺开的宣纸,上面用朱砂点着数十个小红点,像散落的星子。
“苏姑娘,西厂的人刚在崇文门扣了批货,说是从瓦剌来的,箱子上画着狼头标记。”小太监捧着个烫金的小本子,鼻尖冻得通红,说话时带着白气。他是苏瑶新找的帮手,叫小禄子,记性好得惊人,连御膳房每日的菜名都能背得丝毫不差。
苏瑶拿起狼毫,在宣纸上“崇文门”三个字旁画了道斜线:“记下来,这批货与上个月大同府被扣的‘药材’是同一伙人——狼头标记,瓦剌的‘白翎卫’惯用这招。”她顿了顿,笔尖点向另一个红点,“还有,东厂那边说,午门侍卫换了批新面孔,领头的叫赵三,原是锦衣卫的,前几日突然调了岗,查他底细了吗?”
小禄子翻开本子,麻利地念:“查了!赵三三年前在辽东戍边,据说跟瓦剌的细作有过接触,上个月突然被调回京城,还得了副新甲胄——兵部那边查不到领用记录。”
“有意思。”苏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在“赵三”名下画了个圈,“把他和崇文门的狼头货标在一条线上,再查查他最近见过哪些人。”
正说着,门帘被轻轻掀开,冷风卷着雪沫子钻进来,带进来个人影——是周显的妻子周氏,手里捧着个铜手炉,炉身烫得能烙手。“苏姑娘,刚从北城传来的信,说李进忠的旧部在城郊破庙里聚着,好像在等什么人。”她把温热的手炉塞进苏婉手里,“我家那口子让我问问,要不要让巡夜的兄弟去‘探探风’?”
苏瑶握着滚烫的手炉,指尖的寒气散了不少:“让周大哥别急,派两个机灵的盯梢就行。李进忠的人一向鬼得很,硬碰硬容易打草惊蛇。”她在宣纸上“破庙”的位置打了个三角,“对了,让盯赵三的人留意,他若往城郊去,立刻报信。”
周氏刚走,小禄子又凑过来,压低声音:“姑娘,刚收到东厂的密报,说太后宫里的掌事太监王瑾,昨儿夜里去了趟西华门,跟个穿胡服的人说了半炷香的话。”
苏瑶的笔尖猛地顿住,朱砂在纸上洇出个小团:“胡服?是瓦剌的装束?”
“正是!”小禄子点头,“那胡服袖口绣着银线狼纹,跟崇文门货箱上的标记像极了!”
苏瑶迅速在“王瑾”与“狼头货”之间画了条线,又将“赵三”与“王瑾”连了起来。宣纸上的红点与线条渐渐织成一张网,隐约能看出个轮廓——从边关到京城,从宫墙内到城郊,一群影子正借着雪夜悄然勾连,像藤蔓般缠向这座皇城。
“小禄子,”她忽然抬头,眼里闪着亮,“去告诉陆炳大人,让他盯紧王瑾的动向,再让周大哥带人守住破庙四周的水道——他们若要跑,十有**会走水路。”
小禄子应声跑了,暖阁里只剩苏瑶一人。她对着那张逐渐清晰的“网”出神,指尖抚过那些朱砂点,像在触摸一张跳动的脉搏。这宫里的信息,从来不是孤立的珠子,得用耐心和细心串成线,才能看清背后藏着的暗流。
雪还在下,暖阁的炭火烧得正旺,映着宣纸上那张越来越密的网,像极了此刻京城上空那张无形的、正缓缓收紧的大网。苏婉拿起笔,在网的中心,轻轻写下两个字:
“瓦剌。”
墨迹未干,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三响,已是三更天。这场无声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