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季驯那晚走后,我书房里的灯亮到了四更。
摊开的江南舆图上,被我画满了圈和线——松江、苏州、常州、应天……每个府名下面,都密密麻麻标注着当地豪族的姓氏。
赵凌从松江府送来的密信就摊在桌角,字迹潦草,看得出写的时候很急:“士绅集会于徐园,议‘垧亩之法’。
一老者言:‘朝廷要量,便量,五亩作一垧,量去便是。’满座皆笑。”
“大人,他们这是欺负朝廷不识农事啊。”周朔在旁边磨墨,小声道。
“岂止。”我扔下笔,墨点溅在苏州的位置,“松江棉田千顷,他们敢这么玩,说明整个南直隶的刀,已经磨好了。”
不过这刀,不是战场上明晃晃的钢刀,是算盘珠子打的啪啪响的刀,是田契上墨迹未干的刀,是茶楼酒肆里交头接耳的刀。
这种刀不杀人,只诛心,诛朝廷推行新政的心,诛百姓相信清丈的心。
正说着,窗外传来“咚”一声闷响。
我和周朔对视一眼,推窗看去。月光下,凌锋四仰八叉摔在院子里,怀里还抱着个油纸包,样子活像只被翻了壳的乌龟。
“大、大人!”他龇牙咧嘴爬起来,不忘先拍掉身上的土,“属下听见屋上有动静,上去查看,结果踩滑了瓦片……”
“查看到什么了?”我问。
“一只肥猫。”凌锋一脸严肃,“黑的,眼睛绿油油,蹲在屋脊上盯着书房看了半晌。属下觉得可疑,想逮来审审,它‘嗖’就跑了。”
我看着他怀里鼓囊囊的油纸包:“然后呢?”
“然后属下追猫追到西街,发现刘记酱铺还没关门。”凌锋瞬间换上一副邀功的表情,“想着大人熬夜辛苦,就顺路买了他们最后一个酱肘子。还温着呢!”
他把油纸包双手奉上。
我接过,油渍透过纸背,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该说这厮忠心呢,还是馋呢?恐怕是七分馋,三分忠,那三分还得看酱肘子够不够肥。
“猫往哪跑了?”周朔忽然问。
“东边,蹿过三户屋顶就不见了。”凌锋挠头,“周哥,您不会真怀疑那是奸细变的吧?话本看多了?”
周朔没接话,只是默默关上了窗。
我把肘子放在案头,先办正事。提笔给海瑞写信,写到一半停了。那倔老头这会儿在南京,怕是正跟我那师兄赵贞吉拍桌子呢。
一个眼里揉不得沙子,一个讲究“水至清则无鱼”,这两人搭档,没打起来就算朝廷洪福齐天。
“看来得亲自去。”我喃喃道。
“大人要下江南?”周朔问。
“不去不行。”我指着舆图,“松江敢玩‘垧亩’,苏州就敢用‘窄弓’,常州再来个‘寄粮田’,花样多着呢。
潘季驯说得对,水堵不如疏。可疏渠之前,得先知道水往哪儿流,哪儿有暗礁。”
最重要的是,得让江南那些人看见:朝廷这次,是来真的。
次日进宫面圣。
隆庆帝听我说完,沉吟良久:“你要朕派你去江南,总督清丈?”
“臣请与海刚峰、赵凌合力。”我拱手,“海瑞刚正,可破奸佞;赵凌机敏,可查虚实;臣……臣就做个招牌,往那儿一杵,告诉所有人:这清丈,是陛下的意思,是朝廷的国策。”
“招牌?”皇帝笑道,“怕是靶子吧。”
“靶子也行。”我也笑,“臣皮厚,箭射不透。”
隆庆帝走到窗前,背对着我站了很久。窗外春光正好,柳絮飞过宫墙,落在御花园的池塘里,轻飘飘的,搅不皱一池春水。
可江南的池塘,底下全是漩涡。
“准了。”皇帝终于转身,“但瑾瑜,有句话朕说在前头,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也是士林的心窝子。
你这一去,袋子会漏,心会疼。到时候弹劾你的折子,恐怕比清丈的田册还厚。”
“臣习惯了。”我说,“只要陛下信臣,再厚的折子,也压不垮江南的稻禾。”
出宫前,我绕道去了文华殿。
太子朱翊钧正在练字,见我来了,眼睛一亮:“师傅!您要下江南?”
消息传得真快。我点头:“殿下好耳力。”
“能带我去吗?”他放下笔,一脸期待,“孤……我还没见过江南呢。听说那里‘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
“殿下,”我正色道,“江南现在不是诗里的江南。是清丈的江南,是有人欢喜有人愁的江南。
等臣把事办妥了,江南还是诗里的江南时,再请殿下去看看。”
太子似懂非懂,但还是点头:“那师傅保重。要是有人欺负您……我告诉父皇!”
这孩子,还是很尊师重道的嘛,我笑着行礼告退。
离京前最后一件事,是去见岳父。
刘老爷子在书房等我,桌上摊着一本厚厚的族谱。见我进来,他推过一本册子:
“瑾瑜,这是你要的。刘家十六房,二百七十三口男丁,名下田产、商铺、宅院,能查到的都在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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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我接过,册子沉甸甸的,和婉贞成婚这么多年,我知道岳父家底厚,可是不知道他家底这么厚呀!
“岳父,清丈从刘家开始,您……”
“老夫明白。”刘老爷子摆摆手,神色平静,“树大有枯枝。刘家这些年枝繁叶茂,也攒了不少淤泥。
你这一清,是刮骨疗毒,疼,但对家族长远是好事。”
他指着册子里的几个名字:“这几个,尤其要留心。老三房的刘崇礼,最爱闹事,田产也最不干净。他要是跳,你不用顾我的面子。”
我翻到那一页,刘崇礼名下记着良田八百亩、山田三百亩、商铺五间,这还只是明面上的。
“若他屡教不改呢?”我问。
刘老爷子沉默片刻,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契书,推到我面前。
我展开一看,愣住了。
那是过户文书,刘老爷子名下所有田产,自愿过给外孙成儿。
“这……”
“老夫老了,这些田产迟早是贞儿和成儿的。”老爷子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洒脱,“既然迟早要给,不如现在就给。
成儿是你儿子,也是我外孙。田产在他名下,你清丈时该量就量,该税就税,看刘家谁敢说半个不字。”
我握着那份文书,忽然悲从中来,我给家人带不来任何助力,反而是他们处处助我。
“岳父,这太……”
“拿着。”老爷子按住我的手,“瑾瑜,清丈是国策,你做的是对的事。对的事,就该有对的底气。这份底气,老夫给你。”
从岳父那出来,却看到婉贞正在收拾行装。
“又要走?”她没回头,手里叠着衣裳。
“嗯。”我走到她身后,抱住她,“这次去江南,短则三月,长则半年。”
“江南好啊,烟花三月。”婉贞转过身,眼里有笑意,也有担忧,“听说江南女子温婉,夫君可别被迷了眼。”
“再温婉,也不及夫人万分之一。”我凑近她耳边,“再说了,为夫是去清丈的,不是去青楼的。”
婉贞笑道:“知道你也没有去青楼的胆量,不过……万事小心!”
“知道。”我握住她的手,“家里就拜托你了。雷聪那儿……”
“放心,那小丫头现在粘我比粘她爹还紧。”婉贞拭了拭眼角,“就是你儿子,天天嚷着要跟你去江南‘惩奸除恶’。”
正说着,成儿冲了进来:“爹!带我去吧!我保证听话!”
我蹲下身,揉揉他的脑袋:“爹去办事,不是去玩。你在家好好读书,帮娘照顾妹妹。等爹回来,再给你讲江南的故事。
成儿瘪瘪嘴,还是点了头。
出发那日,天还没亮。
马车停在府门外,周朔检查行李,凌锋往怀里塞干粮,塞到第三包酱牛肉时,被我瞪了一眼。
“大人,路上吃,路上吃。”他讪笑。
“走吧。”我放下车帘。
“大人,咱们真从刘家开始?”凌锋啃着饼问。
“嗯。”我翻开岳父给的册子,“就从刘崇礼那八百亩良田开始量。一寸一寸量,一厘一厘算。”
“他要是不让量呢?”
“那就告诉他——”我合上册子,看向窗外飞掠而过的田野,“他名下的田,现在是李承光的,也就是我儿子的。老子量儿子的田,天经地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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