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南京城,我没去官驿,直奔应天府衙门。
凌锋在马车里啃第三块糕饼,含糊不清地问:“大人,咱不先安顿?这江宁的梅花糕可真不赖……”
“吃你的。”我掀开车帘,南京的春色涌进来,带着秦淮河特有的脂粉和水汽味,“再吃下去,你比沈束养的画眉还肥。”
周朔难得接话:“凌总旗若能学那画眉只吃不说,倒是好事。”
“周哥你这话——”
马车停了。
应天府衙门前出奇地冷清,两个衙役靠着石狮子打盹,见我下车才慌忙站直。
还没通报,里面就传来拍桌子的声音,不是赵贞吉,他从不拍桌子。
“十八起!一日十八起!”一个尖锐的嗓音在吼,“赵大人,这状子您压得住,民愤压得住吗?!”
我跨进二堂时,正看见个绿袍小官脸红脖子粗地挥舞一叠诉状。
赵贞吉坐在案后,慢条斯理地喝茶,见我来,抬了抬眼:“瑾瑜来了?坐。”
那小官回头看见我的绯袍,气焰消了一半,但还是梗着脖子:“李总宪来得正好!下官正要请教,清丈本是良政,为何逼得百姓毁苗惊坟,状纸如雪?!”
我接过他递来的状子。啧,字迹工整,文采斐然,连“青苗泣血,祖坟夜哭”这种词都用上了。一看就是专业团队出品。
“一天十八起,”我翻着纸页,“还都是不同笔迹。应天府的百姓,文采都这般好?”小官脸色一白。
赵贞吉终于放下茶杯,对那小官挥挥手:“王通判,你先退下。这些状子……本官再看看。”
人走了,堂里只剩我们师兄弟。赵贞吉揉着太阳穴,苦笑道:“听见了?这才第三天。
海刚峰抓了三个书吏,说他们伪造田契。结果当夜,这三人家门口被泼了粪。”
他推过另一本册子:“看看这个。”
我翻开,是应天府暂缓三县清丈的公文草稿。理由写得冠冕堂皇:“民情未稳,宜缓图之。”
“师兄真要发?”
“不发?”赵贞吉指着窗外,“明天就是二十八起状子,后天可能就真有‘老农’跪死在衙门前。瑾瑜,你知道他们最狠的一招是什么吗?”
他压低声音:“不是告官,是告自己。‘小民自愿多报田亩,以显皇恩浩荡’。你清丈,他就主动多报,然后四处哭诉被你逼迫。
你查,查不出;你不查,清丈就成了笑话。”
我合上册子:“所以师兄抽柴止沸?”
“我是在给你腾时间。”赵贞吉正色道,“瑾瑜,写这些状子的人,笔杆连着钱袋。而钱袋……”他顿了顿,“养着刀客。你小心点。”
从应天府出来,凌锋还在吃第四块糕。周朔忽然道:“大人,有尾巴。”
“几个?”
“三个,分两路。一个在茶摊,两个扮挑夫。”周朔声音平静,“要甩掉吗?”
“不用。”我钻进马车,“让他们跟。去都察院。”
陈文治不在公堂。衙役引我们到后院时,一股血腥混着石灰味扑面而来。凌锋手里的糕“啪嗒”掉在地上。
殓房里,白布盖着具尸体。陈文治站在一旁,官袍下摆沾着泥水,脸色比死人还难看。
“李总宪”他哑着嗓子,“您来了……正好,看看这个。”
白布掀开,是个年轻御史,面皮泡得发白,但脖颈处有明显的勒痕,不是井绳那种圆痕,是扁平的、像是腰带或衣带留下的痕迹。
“今早在后衙井里发现的。”陈文治声音发颤,“留了遗书,说清丈账目混乱,他理不清,以死谢罪。”
我蹲下身,死者手指蜷缩,指甲缝里……有东西。我掰开他僵硬的手指,周朔递过帕子,我小心地剔出一点碎屑。
深褐色,质地细腻,带着淡淡的檀香味。
“黑檀木。”我站起身,“南京哪口井里会有黑檀木屑?”
陈文治愣住了。
“还有,”我指着死者官袍下摆的泥渍,“这泥是黄的,带沙。后衙那口井我去过,井壁是青苔,底下是黑泥。”
我凑近闻了闻,“这泥有股……花肥味。最近哪家园子刚施过肥?”
凌锋忽然插嘴:“来的时候看见,隔两条街有个废园,门口堆着牡丹花肥!”
陈文治脸色惨白:“所以……这不是自杀?”
“是谋杀,伪装成自杀。”我把木屑包好,“而且凶手很可能在某个有黑檀木家具的地方动的手,死者挣扎时抓到了木头。”
周朔已经蹲下检查死者鞋底:“鞋底有同样的黄泥和碎花瓣。大人,他死前确实去过那个园子。”
陈文治瘫坐在椅子上:“这个月第三个了……不是死,就是疯。瑾瑜,他们在用命告诉我们,这账,查不得。”
我没说话,从死者紧握的左手拇指和食指间,又抠出一点东西,半片被血浸透的腰牌残角,铜的,边缘有断裂的花纹。
“这是……”
“凶手的腰牌,搏斗时扯下来的。”我把残角收进怀里,“陈兄,这案子你别管了。我来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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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大明御史请大家收藏:()大明御史全本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离开都察院时,天色已近黄昏。尾巴还在,但少了一个,看来是回去报信了。
“大人,接下来去哪?”凌锋这次没掏吃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国子监。”我说,“看鸟去。”
沈束的值房里,画眉鸟确实肥得快成球了,在笼子里蹦跶时,笼子都在晃。沈束本人却瘦了些,正在整理一堆书卷。
“清风来了?”他头也不抬,“自己坐。那鸟你赶紧带走,太能吃,我养不起了。”
我笑着走到鸟笼前。画眉歪头看我,忽然清脆地叫了一声,字正腔圆:“清丈!清丈!”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谁教的?”我问。
沈束苦笑:“不知道。前天起突然就会说了。还有更绝的——”他推过一本崭新的书册,《江南士林闲话集》,翻开一页,标题刺眼:《论清丈三弊》。
文章写得刁钻,从“扰民”说到“伤农”,最后影射清丈官员“借法营私,肥己损公”。虽然没有点名,但句句指向我。
“监生里传遍了。”沈束说,“我收了三本,明天可能又有三十本。清风,这鸟……”
我盯着画眉,它又叫道:“清丈!清丈!”然后开始啄食槽里的粟米,肥硕的身子一颤一颤。
“喂得太肥了,”我轻声说,“肥得忘了自己是鸟,该在天上飞,而不是在笼子里学舌。”
沈束沉默片刻:“昨日有同年‘请教’我,问李总宪岳父赠产与清丈从刘家始,是否太过巧合。我答不上来。”
“那就别答。”我转身,“沈兄,这鸟我先不带走。你再养几天,喂点别的。”
“喂什么?”
“饿一饿。”我走到门口,回头笑道,“饿瘦了,它才能想起来,自己原本是能飞的。”
从国子监出来时,天已擦黑。那个跟了我们一天的尾巴,茶摊那个终于迎面走来,躬身递上帖子。洒金纸上写着:刘崇礼拜请。
地点不是酒楼,是乌衣巷深处一座僻静宅院。
“鸿门宴?”凌锋按着刀柄。
“是家宴。”我收起帖子,“刘崇礼按辈分,是我岳父的堂弟,成儿该喊他三叔公。”
宅院不大,清雅别致。刘崇礼亲自在二门迎接,一身家常绸衫,笑得像尊弥勒佛。
“瑾瑜来了!”他热络地拉住我的手,“自家人,叫官职就生分了。论辈分,你该喊我一声三叔。”
堂屋已摆好一桌精致家宴,没外人,就我们俩。酒过三巡,刘崇礼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瑾瑜啊,三叔今日请你来,实是有难处。”他一脸愁苦,“族里那些田产,多是祖上留下的祭田、学田。
清丈本是好事,可若把这些都量进去,刘家子孙往后连祭祖、读书的钱都没了。”
我夹了块鱼:“三叔多虑了。清丈自有章程,该优免的定会优免。”
“可下面办事的人不懂啊!”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就说我那八百亩田,里头有三百亩是祭田,二百亩是给族学供束修的。
可那些胥吏哪管这些?一刀切下去,刘家根基就毁了。”
他给我斟满酒:“瑾瑜,你是刘家女婿,成儿身上流着刘家的血。这事……你能不能抬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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